《灰蓝色围巾》晚楹

25、她的遗愿清单·进行中

　　陆宴把许梨那一百个心愿打印了出来。

　　他找了一家打印店，把备忘录里的清单排版好，用最好的纸，彩色列印。
　　第1条到第100条，每一条后面附上许梨当年用红笔写的那行小字，还有他后来加上的注释。打印出来有整整三页。他买了两个相框，一个放在客厅，一个放在卧室。清单就镶在相框里，挂在墙上。

　　小满站在客厅的相框前，仰着头看。“爸爸，这是许阿姨的字吗？”

　　“是。红色的是她写的。黑色的是我写的。”

　　小满一行一行往下看。他认字不全，但看得懂那些简单的。第1条：“一起去海边看日出。”红色写：“他说等退休再去。”黑色写：“2025年12月5日，三亚。带着小满。带着满天星。完成了。”

　　小满指着那个勾。“这个勾是你打的吗？”

　　“嗯。”

　　“那其他的呢？”

　　陆宴蹲下来，和他一起看清单。“还有很多没做。我们一起做。”

　　小满点头。他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第2条：“一起养一只猫。”旁边红色写着：“他嫌猫掉毛。我一直想养。没养。”

　　“爸爸，这条什么时候做？”

　　“今天。”

　　小满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医生说福利院旁边有一家宠物店。里面有只橘猫，等领养。”

　　小满跳了起来。“我去穿鞋。”

　　他们去了宠物店。橘猫不大，几个月，瘦瘦的，趴在笼子角落里。小满蹲在笼子前面，手指伸进去，橘猫闻了闻，蹭了一下。小满回头看陆宴。“爸爸，它蹭我。”

　　店员把猫抱出来，放在小满怀里。猫很轻，毛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小满抱着它，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一个易碎的东西。橘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然后缩成一团，睡了。

　　“就它了。”陆宴说。

　　回家的路上，小满抱着猫坐在后座，一直低着头看它。猫睡得很沉，偶尔耳朵动一下。小满小声说：“爸爸，给它起个名字吧。”

　　陆宴想了想。许梨在日记里写过，她想养一只猫，取名叫“念念”。她没写过为什么。但他知道。念念不忘。和陆念一样。

　　“叫念念。”

　　小满念了一遍。“念念。好听。”

　　到家后，小满把念念放在沙发上。念念醒了，跳下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它走到角落里那盆绿萝旁边，闻了闻，趴下来，蜷成一团。陆宴看着它。猫选了绿萝旁边。许梨养的那盆绿萝。它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2条完成了。他在相框上打了一个勾。

　　第3条：“一起种一棵树。”红色写：“春天。在公园里种一棵樱花树。你喜欢的。”

　　现在是十二月，不是春天。但陆宴不想等。他查了一下，福州有些樱花品种冬天也能种。他去了花鸟市场，买了一棵小樱花树苗，带土球的，半人高。老板说这种品种叫“寒樱”，冬天开花，粉色的。

　　他带着小满去了公园。就是许梨刻字的那张长椅旁边。他选了一块空地，阳光充足，离长椅不远。他蹲下来，用带来的小铲子挖坑。小满在旁边帮忙，用手捧土。念念被装在猫包里，放在长椅上看着。

　　坑挖好了。陆宴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压实。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许梨的骨灰。他留了一小部分，从墓地取回来的。他跟墓园管理方申请了，说要带她去看海。他们同意了。

　　他打开瓶子，把骨灰轻轻撒在树根周围。土盖上去。小满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许阿姨，”小满说，“这是樱花树。爸爸说你喜欢。春天会开花。粉色的。你看见了吗？”

　　风从公园那头吹过来。树苗轻轻摇了摇。陆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把长椅上的猫包打开，念念跳出来，在树苗旁边闻了闻，然后趴下来，眯着眼。

　　陆宴在树苗旁边插了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许梨的樱花树。种于2025年12月。陆宴和小满。”

　　第3条完成了。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一个勾。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满睡了。念念蜷在他脚边。陆宴坐在书桌前，翻开他的新笔记本。他写：

　　“今天做了两件事。养了念念。种了樱花树。念念趴在绿萝旁边。樱花树种在公园里，长椅旁边。我撒了一点她的骨灰在树根。以后春天，樱花开了，我带小满去看。告诉她，树长高了。”

　　他翻到许梨那一百个心愿。第1条到第3条都打了勾。他继续往下看。

　　第4条：“一起做一顿年夜饭。”红色写：“做了。但他加班，我一个人吃的。”

　　第5条：“一起看一场雪。”红色写：“他嫌冷，没去。我一个人在阳台看的。”

　　第6条：“一起坐一次摩天轮。”红色写：“他恐高。我说算了。他没说什么。”

　　第7条：“一起唱一首歌。”红色写：“他不唱歌。说跑调。其实我听过他哼歌，在洗澡的时候。”

　　第8条：“一起写一封信给对方。”红色写：“我写了。在日记里。他没写。没关系。”

　　第9条：“一起去一次迪士尼。”红色写：“他说那是小孩去的地方。我没去。但我查了攻略。存了钱。”

　　第10条：“一起拍一张全家福。”红色写：“婚礼上拍过。后来再没有。我想拍。没拍成。”

　　陆宴把清单看了一遍。一百条。她只完成了七条。剩下的九十三条，她写在纸上，藏在抽屉里，等了十二年。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

　　他拿起笔，在第一百一十六条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一十六条：把一百条都做完。一条不落。用剩下的时间。”

　　然后他翻到第4条。年夜饭。现在是十二月。春节还有两个月。他可以在春节那天，做一桌年夜饭，摆两副碗筷。不，三副。他，小满，还有许梨的照片。第4条可以完成。

　　第5条，看雪。福州不下雪。但他可以带小满去北方。去哈尔滨。坐飞机去。看一场真正的雪。第5条可以完成。

　　第6条，摩天轮。他恐高。但许梨说“算了”的时候，他应该坚持的。他应该陪她坐。第6条可以完成。他坐。他闭着眼。他陪她。

　　第7条，唱一首歌。他不唱歌。但他可以在浴室里哼。许梨听过。她说他跑调。她听见了。她记住了。第7条可以完成。

　　第8条，写一封信。许梨写了九本。他写了第一本。他会继续写。第8条可以完成。

　　第9条，迪士尼。他查了攻略。他也存了钱。带小满去。带她。第9条可以完成。

　　第10条，全家福。婚礼上拍过。后来再没有。但现在家里有三个人。他，小满，念念。还有她。第10条可以完成。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墙上挂着那张清单。一百条。红笔和黑笔交错。完成的，未完成的。他站在清单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4条到第10条旁边，全部画上了小小的标记。不是勾。是圈。代表“进行中”。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清单。一百条。很多圈。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变成勾。

　　他对着清单说：“梨梨，你看着。一条一条来。我不急。你也不用急。我们慢慢做。用剩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