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24、小满我们回家 从

　　从三亚回来那天，福州下了小雨。

　　飞机落地时小满还在睡。陆宴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搂住陆宴的脖子，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宴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包，包里装着许梨的照片、贝壳和那束已经干了的满天星。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陆宴抱着小满上楼，五楼，没有电梯。他爬得很慢，怀里的小满不重，但很沉。
　　爬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许梨每天拎着菜爬这五层楼。十二年。他以前从来没觉得五楼有多高。
　　现在他抱着一个孩子，才爬了三层，就有点喘。她怎么做到的。每天。来回。两次。

　　到了家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碰到门板，叮当一声。他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鞋柜上那条围巾还在。茶几上九本日记还摊着。绿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长。

　　他把小满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他坐在旁边，掏出手机，给陈医生发了一条消息。

　　“三亚回来了。第1件事做完了。”

　　陈医生回复得很快。“小满怎么样？”

　　“很好。他给许梨捡了一个贝壳。”

　　“许梨会高兴的。”

　　陆宴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收养文件的副本。陈医生之前给他的。他一直没有仔细看。现在他打开来，一页一页翻。

　　收养登记证。申请人：陆宴。被收养人：小满。收养关系成立日期：三个月前。许梨走之前就办好了。她签了所有该签的字，跑了所有该跑的部门。她把一个孩子的手续，在她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全部办妥了。然后她走了。把这个孩子留给他。

　　文件袋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是许梨写的，贴在收养登记证的背面。

　　“陆宴，小满的户口迁到你名下了。他以后姓陆。你别嫌麻烦。他叫你爸爸的时候，你别哭。他胆小，你一哭他会怕。他早上起不来，你要叫他。他喜欢吃甜的，别让他吃太多。他晚上踢被子，你起来给他盖。他数学不好，你耐心教。他跟我一样，学东西慢。但他认真。你也是。”

　　最后一行：“他以后就是你的孩子了。你好好当爸爸。我信任你。”

　　陆宴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小满。男孩睡得很沉，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陆宴伸手帮他把毯子掖好。小满动了动，嘟囔了一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他叫爸爸。他在梦里叫。许梨说，他叫你爸爸的时候，你别哭。他胆小，你一哭他会怕。陆宴没有哭。他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还在原地。他拿起来，围上。然后他出了门，去了小区门口的文具店。

　　他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和许梨那九本一样的米白色，一样的线装，一样的A5大小。他拿着本子回来，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小满的日记。第一本。”

　　“今天他从三亚回来了。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海，第一次捡贝壳。他把贝壳放在许梨的照片旁边。他说贝壳是给许阿姨的。他对着海说了话。他说他以后会乖乖的。他说爸爸煮馄饨还是不太好吃，但他会帮。他八岁。他懂事了。像许梨一样懂事。我不希望他这么早懂事。我希望他慢一点。但来不及了。他已经学会了。”

　　“他叫我爸爸。在梦里叫的。许梨说，他叫的时候你别哭。我没哭。我忍住了。”

　　“我今天去文具店买了这个本子。跟许梨那九本一样的。我想写。写小满。写我。写我们怎么学着过日子。许梨写了九本。我也写九本。等她等的那天，我拿给她看。”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在九本日记旁边。十本了。许梨的九本，他的第一本。

　　他走到沙发前。小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爸爸，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

　　“三亚的海还在吗？”

　　“还在。一直在。”

　　小满点头。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茶几前。他看见了那本新的笔记本。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爸爸，这是你写的？”

　　“嗯。”

　　小满看了一会儿。他认得字，但有些还不懂。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陆宴写的最后一行。“等她等的那天，我拿给她看。”小满抬起头。“爸爸，许阿姨在等我们吗？”

　　“在。”

　　“在哪里等？”

　　“在很远的地方。但她在等。”

　　小满把本子放回去。他走到陆宴面前，拉住他的手。“那我们去找她。”

　　陆宴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她在等我们好好活着。我们好好活着，就是去找她了。”

　　小满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那我好好活着。我吃饭。我上学。我帮你煮馄饨。我晚上不踢被子。”

　　陆宴笑了。嘴角弯了，眼睛是湿的。但他没哭。他伸手把小满的头发揉乱了。“好。一起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陆宴做了两碗馄饨。冰箱里最后一盒。许梨包的。他按照标签上的指示，水开后煮三分钟，加两次冷水。小满站在板凳上看着。煮好后，他们坐在餐桌前，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后，陆宴把碗洗了。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机。他翻到那一百个心愿。第1条已经打了勾。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一十五件：把小满养大。让他好好活着。让他记得许阿姨。让他知道，他被爱着。”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小满，我们回家。以后这里就是家。一直。”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卧室门口。小满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很好，没有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九本日记和一本新本子摆在一起。十本。许梨的九本写的是爱他。他的第一本写的是学会爱。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他对着月亮说：“梨梨，小满回家了。我当爸爸了。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