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替她活下去·第一件事
...
-
三亚的飞机是早上七点。
小满第一次坐飞机，整个人贴在舷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云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陆宴：“爸爸，许阿姨在云上面吗？”
陆宴想了想。“她在云下面。在海那边。我们去看她。”
小满点头，转回去继续看云。陆宴靠在座位上，从包里掏出许梨的照片。是那张结婚照，她穿白纱，笑得很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包里。包里还有一束满天星，用湿纸巾裹着根部，装在塑料袋里。许梨喜欢的。
到三亚是中午。酒店在海边，房间在三楼，阳台正对着海。小满推开门，光着脚跑进去，站在阳台上，第一次看见海。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陆宴走到他旁边。
“像什么？”
小满想了想。“像很大很大的浴缸。”
陆宴笑了。许梨如果在，也会笑。她喜欢小孩说这种话。她写在手稿里的那些小句子，都是这种。不华丽，不刻意，但准。
下午他们去了海边。小满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海水冲过来，没到脚踝。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陆宴。“爸爸，许阿姨说的海，是这个海吗？”
“是。”
“她看到了吗？”
陆宴把许梨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海。风吹过来，照片边角轻轻翻动。许梨在照片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看到了。”
小满跑过来，从陆宴手里拿过照片。他捧着照片，对着海，认真地说：“许阿姨，这是海。很蓝。比天还蓝。你看见了吗？”
风大了一点。照片上的许梨好像在笑。小满把照片还给陆宴，蹲下来，开始挖沙子。陆宴站在旁边，看着海。他想起许梨在第五本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梦里见过，很蓝。比天还蓝。”她在梦里见过。现在他替她看见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陆宴叫醒了小满。小满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穿上外套。
陆宴把许梨的照片放进外套内袋，带着满天星，牵着小满出了门。
海边已经有人了。一对老夫妻坐在沙滩椅上，裹着毯子。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等日出。陆宴找了一个安静的位置，把小满安顿在沙滩上，然后坐在他旁边。
天边还是黑的。海是深灰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卷过来，声音很轻。小满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
“爸爸，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许阿姨说，日出很好看。她说她梦见过。”
陆宴把小满搂紧了一点。他掏出许梨的照片。黑暗中，照片上的白纱很显眼。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对着海。
天边开始变了。先是深灰色变成浅灰色，然后浅灰色里透出一点橘色。橘色慢慢扩大，变成金色。
海面上出现了一条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然后，太阳从海平面下面露出来。先是半个，然后整个。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小满坐直了。“爸爸，出来了。”
陆宴看着日出。他想起许梨在一百个心愿里，第一条就是“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旁边红笔写着“他说等退休再去”。她等了十二年。他没带她来。现在他来了。带着照片。带着满天星。带着小满。
“梨梨，”他轻声说，“日出。很漂亮。比你想的还漂亮。”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满天星的花瓣轻轻动了动。小满站起来，跑向海边，海水冲过来，他跳了一下。陆宴坐在沙滩上，手里拿着照片，膝盖上放着满天星。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天和海都亮了。整个海面像铺了一层金子。
他想起许梨在第二本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月亮替他记得。”月亮替他记了十二年。现在太阳出来了。他记住了。
小满跑回来，蹲在他旁边。“爸爸，我捡了一个东西。”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贝壳。白色的，小小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光滑。
“给许阿姨的。”小满说。
陆宴接过来。贝壳温温的，是小满的体温。他把它放在许梨的照片旁边。照片上，许梨笑着。贝壳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纱旁边。
“小满，”陆宴说，“第1件事完成了。”
小满靠在他身上。“爸爸，第2件是什么？”
陆宴想了想。第二件事：“一起养一只猫。”旁边许梨写着：“他嫌猫掉毛。我一直想养。没养。”
“第2件，养一只猫。”
小满抬起头。“真的？”
“真的。回去就养。”
小满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真。和许梨一样。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然后陆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他把许梨的照片和贝壳收好，拎着满天星。小满牵着他的手。他们沿着海滩慢慢走。
“爸爸，”小满说，“许阿姨现在在哪里？”
陆宴看着海。“在这里。在风里。在光里。在我旁边。”
小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能跟她说话吗？”
“能。”
小满对着海，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许阿姨，我是小满。我看到海了。很蓝。贝壳是给你的。我以后会乖乖的。爸爸煮馄饨还是不太好吃，但我会帮他。你放心吧。”
海风吹过来。满天星轻轻晃。陆宴攥紧了小满的手。他对着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梨梨，第1件做完了。第2件回去就做。你看着。”
他转身，牵着小满往回走。太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