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她藏起来的诊断书
...
-
在第五本日记读完的那个凌晨,陆宴决定要找诊断书的。
他记得许梨在日记里写,报告藏在沙发垫子下面。但那是两年前的事,家里重新换过沙发垫,旧垫子早扔了。
许梨后来把诊断书放在哪里,日记里没有写。他翻遍了第五本日记的每一页,所有关于诊断书的内容只有那句“藏在垫子下面”。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五十平米,两室一厅,每一寸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那是许梨还在的时候。
现在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题,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她的秘密。他像一个闯进博物馆的人,每件展品都是她的遗物,每件遗物都是一句话,每句话都在说“你看,你以前从来不看”。
他开始翻。从沙发开始。他掀开坐垫,拉开沙发底下的储物层。里面是几床旧被子,一个旧枕头,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他们的结婚相册。
他翻开,照片上的许梨穿着白纱,笑得很浅。他站在旁边,表情严肃,像在开会。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本相册。现在他翻了。
每一页都是她挑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写的备注。“婚礼当天,他说他很累。”“敬酒的时候他笑了,真好看。”“这张他闭眼了,但我喜欢,因为他在我旁边。”
他合上相册,继续翻。茶几抽屉,电视柜底下,书架背后。都没有。
他走进厨房,打开每一个柜子。碗碟、锅具、调料、干货。
最里面一个柜子,平时放杂物,塑料袋、保鲜膜、锡纸。他伸手进去摸,在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纸板。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折。
他坐在厨房地板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停了几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文件。诊断书,检查报告,CT片,医生手写的病历摘要。
最上面是诊断书。日期是两年前。患者姓名:许梨。年龄:三十一岁。诊断:胶质母细胞瘤,IV级。医生签名,医院盖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往下看。CT片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许梨的字:“第一次拍。肿瘤3.2厘米。医生说位置不好,靠近语言中枢。手术风险大。”
再往下,是第二份报告。半年后的复查。肿瘤4.1厘米。便签:“长大了。医生说不能再等了。我说再等等。他说你在拿命开玩笑。我说我知道。”
第三份报告。三个月前。肿瘤5.8厘米。便签:“最后一次。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撑不过三个月。我说好,我安排一下。他问安排什么,我说家里的事。他说你丈夫呢?我说他忙。”
陆宴把报告一张一张排在地板上。CT片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片子上灰白的影像,像一片浓雾里藏着一颗石头。那颗石头在许梨脑子里,一天一天长大。
她带着这颗石头,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每天晚上等他回家,每周去菜市场买菜,每周三去刘姨那里写日记。她带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石头,活了两年。
他把片子放下,继续翻文件袋。最底下还有东西。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手术风险告知书”。他抽出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列着可能的风险:术中大出血、术后感染、神经损伤、偏瘫、失语、昏迷、死亡。每一项后面都签着许梨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是“手术同意书”。日期是车祸前三天。许梨签了字,但旁边还有一个空格,写着“家属签字”。那个空格是空的。
她没有让他签。她准备自己签。她自己给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她准备一个人上手术台。
如果不是那天她决定去拿最后一份报告,如果不是那辆货车,她可能已经一个人做完了开颅手术,然后一个人醒来,一个人面对所有可能的结果。而他,可能还在公司里开会,什么都不知道。
陆宴把文件整整齐齐放回文件袋。他没有放回厨房柜子。他拿着它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和那九本日记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翻开第五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暗语旁边他写过“不怪你。但下次头疼,告诉我。”现在他又加了一行。
“手术同意书,我签。日期写我们结婚那天。”
他拿起手机,给陈医生发了消息。“许梨的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是空的。能补签吗?”
陈医生回复得很快。“可以。但需要你本人去。你签了也没有法律效力了,但你可以签。我陪你。”
陆宴回复:“明天上午。”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小满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抱着一沓文件。
“爸爸,你没睡?”
“醒了。”
小满走过来,凑近看他手里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你许阿姨的东西。”
小满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许阿姨是不是很疼?”
陆宴看着他的眼睛。“很疼。”
“那她为什么不说?”
陆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她怕我们担心。”
小满低下头,想了想。“那我们现在知道了。她还会担心吗?”
陆宴伸手把他拉过来。小满靠在他身上,头抵着他的胳膊。陆宴说:“不会了。以后不用她担心了。我来担心。”
小满点点头。然后他小声说:“爸爸,我今天能去看许阿姨吗?”
“去哪里看?”
“墓地。陈阿姨上次带我去过。我记得路。”
陆宴愣了一下。小满去过墓地。陈医生带他去的。
他去看过许梨。而陆宴自己还没有去过。
许梨下葬那天,他太崩溃了,是亲戚们操办的。
他站在墓前,什么都没说,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没准备好。
“好,”他说,“今天带你去。”
上午,陆宴带小满去了趟医院。陈医生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见陆宴牵着小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文件递给陆宴。“就是这份。你签这里。”
陆宴接过笔。他看着“家属签字”那一栏。许梨签的那一份日期是车祸前三天。他签的这一份,日期是今天。他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写下“丈夫”。然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陈医生把文件收好。“好了。法律上这份已经无效了,但我知道许梨会想让你签。”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过。她说等手术那天,她会叫你来的。她想让你握着她的手。”
陆宴攥紧了笔。许梨想让他握着她的手。她想让他来。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从医院出来,陆宴开车去了墓地。小满指路,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安静的公墓。半山腰,有树,有风。许梨的墓在中间一排,墓碑不大,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许梨,一九九三—二零二五”。旁边一个空位,刻着“陆宴”。红色。他的名字是红色的。她的名字是黑色的。
他站在墓前。小满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又落下。陆宴从口袋里掏出第五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暗语“别告诉爸妈”旁边已经写了两行字。他拿出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手术同意书签了。我签的。握着你的手。”
然后他蹲下来,把日记本放在墓碑前。他伸手摸了摸许梨的名字。石头上刻的字,凹下去,凉凉的。
他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手也是凉的。他从来没有给她暖过。
“梨梨,”他说,“我来了。带着小满。”
小满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墓碑前。“许阿姨,这是你给我的糖。我没吃。我留着。还给你。”
陆宴看着那颗糖。许梨给过小满一颗糖。小满留着没吃。
留了这么久。像许梨一样,把什么东西都留着,舍不得用,舍不得吃,舍不得忘。
他站起来。风又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日记本,翻开到第一页。“今天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他知道许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家,同一张床上。
她在客厅里写,他在书房里忙。她在停车场里坐,他在会议室里讲。她在选墓地,他在签合同。她在数日子,他在忘日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自己的名字。红色的。她要他以后来的。她替他留了位置。她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连死后,她都在等他。
“梨梨,”他说,“我把冰箱里的菜都热了。每一盒都按你写的做的。味道跟你做的一样。以后我自己做。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小满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走吧。许阿姨说,来这里不要待太久。她说待久了会哭。”
陆宴低头看他。“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陈阿姨带我来的时候。她说许阿姨说的,来这里看看就好,不要哭。哭了许阿姨会难过。”
陆宴把眼泪擦掉。他蹲下来,把小满的围巾系好。“好。不哭。走。”
他牵着小满往回走。走到墓园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梨的墓在远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旁边的空位上,他的名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百零四件:补签手术同意书。已完成。
下面加了一行:“以后每年生日,来墓地。告诉你,我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