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11、第五本日记·头痛的秘密

　　小满住进来的第三天，陆宴开始读第五本日记。

　　前几天他一直在忙。带小满去买衣服，办转学手续，添置书桌和台灯。小满很安静，不挑不闹，给他什么都说好。
　　陆宴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蓝色。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都行。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他摇摇头。太像许梨了。那种不给人添麻烦的乖，让人心疼得发慌。

　　晚上小满睡了，陆宴才坐在客厅里，翻开第五本日记。封面还是米白色的，线装，素净。但翻开第一页，字迹就变了。比前几本潦草，有些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又像是疼得握不住笔。

　　第五本日记第一页。日期是两年前。

　　“今天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医生说了很多，我记不住。只记得三个字：恶性的。医生让我尽快住院，安排手术。我问成功率多少，他说百分之四十。我又问，如果不手术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多半年。”

　　陆宴的手开始抖。

　　他往后翻。许梨写得很乱，不像前几本那样工整。有些页有涂改，有些页有泪痕，干了之后纸皱皱的，字迹洇开成一团。

　　“从医院出来，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旁边有辆车倒车，差点撞到我。司机探出头骂了我一句。我没听见。我在想，半年。半年够干什么。够我把冰箱塞满吗？够我把小满安排好呢？够我把那一百件事做完吗？不够。什么都不够。”

　　“回到家，他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报告藏在垫子下面。然后我去做饭。红烧肉，他爱吃。切肉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我看着刀口发愣，想起医生说的‘手术可能损伤神经，影响语言和行动能力’。如果手术失败，我会变成他的负担。他会照顾我，他会累，他会垮。他那么忙，那么要强，他扛不住的。”

　　“所以我决定不告诉他。先不告诉。等我想好了再说。”

　　陆宴翻到下一页。日期是确诊后一周。

　　“今天去医院拿了详细的方案。医生说最好一个月内手术。我说我需要时间安排。他问安排什么，我说家里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可能觉得我在拖延。他不知道，我是在给他铺路。”

　　“我开始写清单。家里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水电费在哪里交，物业电话是多少，他的衬衫送哪家干洗店，冰箱里的东西怎么热，他爸妈的生日是哪天。我写了满满三页。写完发现，这个家原来有这么多事。他从来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他。现在我要走了，总得让他知道。”

　　确诊后一个月。

　　“我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我想开始写一本新的日记。但这本日记不写他了。写我自己。写我头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写我害怕的时候在想什么，写我还想做什么。我想留下点什么。不只是对他好的记录。我也想让他知道，我也有过想要的东西。只是我从来没有说过。”

　　“今天头疼了六个小时。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的太阳穴，一下一下，不停。吃了止痛药，没用。医生给我开了更强效的，但要处方。我不想让他发现。我把药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个旧包里。他从来不翻我的东西。他知道我在吃药吗？他不知道。他连我头疼都不知道。”

　　陆宴停下来。他想起那些日子。许梨有时候会揉太阳穴，他问怎么了，她说没睡好。有时候她脸色发白，他问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累。有时候她半夜起来，他迷迷糊糊听见动静，问了一句，她说去厕所。他翻个身，又睡了。她去了多久，他不知道。

　　确诊后两个月。

　　“今天他问我怎么瘦了。我说最近胃口不好。他让我多吃点。我说好。然后他低头看手机。他没有再问。他不知道我吃不下。我每次吃饭都想吐。头疼的时候胃也跟着疼。我瘦了十斤了。他看不出来。”

　　“今天在镜子里看自己。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老了很多。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我想，他会发现吗。他每天看我，但从来不看。他看的是‘妻子’，不是许梨。他的妻子应该在那里，做饭，等他，安静地坐着。至于妻子的脸是什么样，他不关心。”

　　陆宴把日记本合上。他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见自己的脸，憔悴，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问自己：你看了她十二年，你看见了什么？

　　他想起许梨最后的样子。瘦了。脸色不好。他注意到了吗？他注意到了。但他以为只是累。他以为休息几天就好了。他没有深究。他没有多想。因为他的脑子全是公司的事。因为他的眼睛总是越过她，看向别处。

　　他回到客厅，继续读。

　　确诊后三个月。

　　“今天做了决定。不手术了。至少暂时不。手术要开颅，要住院，要恢复。他会知道。他会放下工作来照顾我。他会自责。他会垮。我不能让他垮。他的公司刚融完资，关键期。他扛着那么多人的饭碗。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但如果不手术，我只有半年。半年。我在日历上画圈。从今天开始，往后数一百八十天。每一天都是一个格子。我要在这一百八十个格子里，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一件事，把小满安排好。第二件事，把冰箱塞满。第三件事，把日记写完。第四件事……第四件事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今天头疼特别厉害，记忆力也开始差了。医生说肿瘤压迫了神经，会影响认知。我会慢慢忘记很多东西。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他。所以我要写。写下来，就不会忘。”

　　确诊后四个月。

　　“今天差点被他发现。我在厨房切菜，突然头疼，眼前一黑，刀掉在地上。他正好从书房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手滑。他捡起刀，看了看我，说‘你脸色很差’。我说没睡好。他说那你去休息，我来弄。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没有坚持。如果他说‘你必须去休息’，我会听吗？我不知道。他没有说。他从来不坚持。”

　　陆宴想起那天。许梨在厨房，刀掉了，他捡起来。他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他心里动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公司的事在脑子里转，手机在口袋里震。他说你去休息，她说不用。他就走了。他以为“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确诊后五个月。

　　“今天去看了墓地。一个人去的。选了一块双人的。旁边有树，安静。我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刻上去了。他的那一半用红字，我的用黑字。等他以后来了，把红字改成黑字就行。”

　　“我站在墓地前，想，我这一生好像都在等他。等他下班，等他回电话，等他有空，等他退休。现在我要先走了。在那个地方，换我等他。这一次我不催他。他慢慢来。”

　　陆宴把日记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她选了一块双人墓地。她把他的名字也刻上去了。用红字。等他以后来了，把红字改成黑字。她在安排他死后的位置。她连他死后的位置都安排好了。而她自己的，是黑字。已经写好了。

　　确诊后六个月。

　　“医生说肿瘤又长大了。他让我必须尽快做决定。我说我再想想。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在浪费生命。他不知道，我不是在浪费。我是在用。用剩下的每一天，做我觉得值得的事。”

　　“今天去福利院看了小满。他长高了。他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我说生病了。他说那你吃药了吗。我说吃了。他说那你会好吗。我说会。他笑了。我看着他笑，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把这张脸记住。以后我不在了，他想起我的时候，希望他记住的是我笑的样子。”

　　陆宴翻到第五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陆宴，第五本日记是写给我自己的。你不用难过。我选了我认为对的路。你别怪我。”

　　最后一页的暗语写着：“别告诉爸妈。”

　　陆宴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行字。“今天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他想起去年。去年许梨有一次跟他说想去医院做个检查。他说好，你预约吧。她去了。回来跟他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他嗯了一声。然后他忘了。他不知道那次检查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她第一次发现异常是什么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去听医生的宣判。一个人坐在停车场里。一个人决定不手术。一个人选墓地。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咽下去，然后回家给他做红烧肉。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小满睡在他的床上，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陆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第五本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别告诉爸妈”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怪你。但下次头疼，告诉我。”

　　他合上日记，放回床头柜。他坐在床边，看着小满。男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陆宴帮他掖了掖被子。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百零三件：替许梨，把那一百八十个格子填满。

　　他在下面写：“从今天开始。每一个格子，我替你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