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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本日记·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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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地回来的那天晚上,小满睡得很早。陆宴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第六本日记。
他犹豫了很久。前五本已经让他痛得几乎麻木。
第五本写的是许梨一个人对抗肿瘤的两年。
第六本的暗语是“我们的孩子”。他记得第四本日记里许梨写过流产的事,但只是一笔带过。
她说“我放弃了一些东西,换你一生平安”。他当时没懂。现在他隐约觉得,第六本会告诉他,她放弃的到底是什么。
他翻开第六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婚后第四年。许梨的字迹比之前要轻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今天去医院拿了报告。两条杠。我怀孕了。我坐在洗手间里,手抖得拿不住验孕棒。我想哭,又想笑。我想立刻打电话给他,但他在开会。我打了,他挂了。我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六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很累,说今天融资谈得不顺。我没说。我说先吃饭吧。他吃了两口,电话又响了。他进了书房。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然后我去了洗手间,又看了一眼验孕棒。两条杠还在。我对自己说,没关系,明天再说。”
陆宴闭上眼。他记得那天。他记得她打电话来,他挂了。他记得她发消息说“有事跟你说”,他回“好”。然后他忘了。他回到家,吃了饭,进了书房,加班到凌晨。他出来时,许梨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餐桌上放着一碗汤,用保鲜膜盖着,已经凉了。他没有叫醒她。他把她抱到床上,然后睡了。第二天,他出差了。一周后回来,许梨没有再提“有事跟你说”。他也没有问。
他继续往下读。
“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六周。让我注意休息,前三个月最重要。我问他,我有偏头痛,一直在吃药,有没有影响。医生问什么药。我告诉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药不建议孕期服用。他让我去神经科做个详细检查。”
“我去了。神经科医生给我做了核磁。等结果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旁边有个孕妇,肚子很大了,她丈夫陪着她。她丈夫一直在问她渴不渴、饿不饿。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检查单。我想给他打电话。但我知道他在忙。我发了消息,说我在医院,有点事。他没回。”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胶质母细胞瘤,IV级。他说这个肿瘤跟激素水平有关,怀孕会加速它的生长。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怀孕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必须做选择。如果继续妊娠,肿瘤会快速生长,可能撑不到生产。如果终止妊娠,立刻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完。然后我说,我回去想想。他说你尽快决定。我说好。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医院。我在路边坐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有一个宝宝。六周。很小很小。可能还没有一粒米大。但他在。他在长。他在等我决定。”
陆宴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他想起那段时间。许梨有几天很沉默。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点累。
他说那你多休息。她说好。然后她照常做饭,照常等他回家,照常洗碗。她一个人,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过了将近一周。
“今天做了决定。”
“我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医生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他让我签了同意书。然后我进了手术室。很快。十分钟。或者更久。我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护士扶着我,问我要不要叫人。我说不用。我坐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站起来,打车回家。”
“路上司机在放歌。一首老歌,唱的是妈妈和孩子。我让他关了。他说好。然后他问我,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去医院。我说刚去过。他没再问。”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我看着天花板,数上面的纹路。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睡着了。梦里有个小孩,看不清脸,在跑。他跑得很快,我在后面追。追不上。然后我醒了。枕头湿了。”
陆宴把日记合上。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嘴唇白的,下巴上还有没刮的胡子。他想起那天。许梨做了流产的那天。他出差回来,她躺在床上。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困。他说那你睡吧。然后他出去吃饭了。他自己吃的。他没给她带。
她一个人做了流产。一个人从医院回来。一个人躺在床上。然后他回来,问她是不是困了。她说困。他就走了。
他回到客厅,继续读第六本日记。
“他今天问我,我们怎么一直没有孩子。我笑了笑,说缘分没到。他哦了一声,说那再等等。他以为我在等。他不知道,我等不到了。”
“今天在超市看见一个妈妈抱着婴儿。婴儿在笑。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很久。那个妈妈问我要不要抱一下。我说不用。她说没关系的,你抱抱看。我抱了。婴儿很轻,很软,身上有奶香味。他抓住了我的手指。我哭了。那个妈妈以为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想起一个人。她说谁。我说我儿子。她愣了一下。我说,我没福气。”
“今天又头疼了。吃了药,没用。医生说肿瘤又长大了。他说你如果早点手术,现在可能已经好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杀了他,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
“他今天又加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我把衣柜里那件小衣服拿出来看了。是怀孕的时候买的。很小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我买了之后一直藏着的。没让他看见。我怕他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今天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我想,如果宝宝还在,现在应该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会叫爸爸了。他会叫爸爸吗?他还没见过爸爸呢。”
陆宴把日记本扣在脸上。纸页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他闻到了纸的味道,旧纸的味道,混着一点许梨的气息。
她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把他的脸扣在日记本上,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但太远了。隔着一整年,隔着一个孩子,隔着一条命。
他翻到第六本日记的最后。暗语写着“我们的孩子”。最后一页,许梨没有像前几本那样只写一行字。这一页写满了。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在一张纸上倾泻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陆宴,第六本日记,写的是我们的孩子。你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你。他在我肚子里待了六周。六周。很小很小。但他在。他是我们的孩子。”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他在笑,你也在笑。你喊我,说梨梨你看,他会叫爸爸了。我走过去,看见他的脸。你的眼睛,我的鼻子。他很好看。我伸出手想抱他。然后梦醒了。你睡在我旁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不能杀了他,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一条命。他是我给你的礼物。虽然你没有收到,但他在。他在我心里。他会一直在。”
“你不要难过。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只会更痛苦。我不想你痛苦。你已经够累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不要怪自己。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宝宝活着。你要记得,你曾经有一个孩子。他很小,但他来过。他在我肚子里待了六周。那六周,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六周。”
“陆宴,你想不想给他取个名字?我想了很久。如果是男孩,叫陆念。如果是女孩,叫陆思。念念不忘,思念到永远。但都行。你取吧。你是爸爸。”
陆宴把日记本抱在怀里。他蜷缩在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像个孩子。他想起许梨问过他“我们怎么一直没有孩子”,他随口说“缘分没到”。缘分没到。他的孩子,他的陆念或者陆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又走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许梨一个人做了选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当过一次爸爸。
他坐起来。他拿起笔,在第六本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你取吧,你是爸爸”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陆念。如果是男孩,叫陆念。如果是女孩,也叫陆念。念念不忘。我记住了。”
然后他翻到暗语“我们的孩子”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来过。我记住了。你辛苦了。”
他合上日记。窗外天已经亮了。小满从卧室走出来,揉着眼睛。“爸爸,你又没睡?”
“睡了。睡不着。”
小满走过来,爬上沙发,靠在他身上。他看见茶几上的日记本。“这是第几本?”
“第六本。”
“写什么的?”
陆宴低头看着他。小满仰着脸,眼睛黑亮。陆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写你。”
小满愣了一下。“写我?”
“写你许阿姨,想要一个孩子。”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她想要的孩子,是我吗?”
陆宴看着他。男孩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他怕自己不够好。他怕自己不是许梨想要的那个孩子。
“是你。”陆宴说,“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你是她选的。”
小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能叫她妈妈吗?”
“能。”
小满把脸埋进陆宴的胳膊里。安安静静的,很久没出声。陆宴感觉到袖子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动。
他抱着小满,坐在晨光里。茶几上九本日记整整齐齐摆着。许梨写了一百八十天,写了一千多页。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纸里,等一个笨人去找。
他找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第一百零四件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零五件:告诉陆念,他来过。告诉小满,他是被选的。”
然后他加了一行:“两件事都做到了。今天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