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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满,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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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陆宴去接小满的。
陈医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到三楼窗户前。
陆宴到的时候,小满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看见他的车,小满缩回头,过了一会儿,楼道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他。
陈医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
陆宴接过袋子。小满站在旁边,仰头看他,不说话,也不动。陆宴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走吧,回家。”
小满点了点头,把手放进陆宴的掌心里。小小的手,比上次暖了一些。陆宴握住,站起来,朝陈医生点了点头。
“有事随时打电话。”陈医生说。
陆宴带着小满上了车。小满坐在后座,书包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车开出去一会儿,小满开口了。
“陆叔叔,许阿姨以前坐哪里?”
陆宴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的。但那个位置,许梨坐了十二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坐这里。”他指了指副驾驶。
小满从后座探过身来,看了看那个位置。座椅上什么都没有,但小满盯着看了很久,好像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缩回去,小声说:“我能坐那里吗?”
陆宴把车靠边停下。他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帮小满解开安全带。小满抱着书包,走到副驾驶那边,爬上去,坐好,系上安全带。动作很慢,很认真。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像许梨。
陆宴重新上车,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小满一眼。男孩坐在许梨坐过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
“陆叔叔,”小满说,“许阿姨说,这个位置看风景最好。”
陆宴攥了攥方向盘。他想起许梨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他开车,她看窗外,偶尔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或者“那棵树开花了”。他嗯一声,没下文。她也不再说。他从来没问过她看到了什么。从来没想过她眼里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车开到家楼下。小满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然后他问:“许阿姨住几楼?”
“五楼。”
“她每天爬楼梯吗?”
“嗯。”
小满想了想。“那她一定很累。”
陆宴没有接话。他领着小满上楼。五楼,没有电梯。许梨每天爬。买菜回来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从来没有帮她拎过。他有时候在楼下遇到她,会接过来。但大多数时候,他不在家。她一个人,拎着菜,爬五楼。十二年。
推开门。小满换鞋。鞋柜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还在原地。小满看见了,伸手摸了摸。“这是许阿姨的。”
“你怎么知道?”
“她每天都戴。她说外面冷,脖子要护好。”小满抬头看陆宴,“她说你脖子怕冷,所以每天都放在这里。”
陆宴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他以为那是许梨让他戴的。原来她是怕他冷。
她怕他冷,所以每天出门前把围巾放在鞋柜上。他戴了,但从来不知道那是她特意放的。他以为围巾本来就放在那里。
小满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那盆绿萝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叶子。“许阿姨说,她有一盆绿萝,放在家里。她说那盆绿萝是她养的,但她老公不喜欢,所以放角落了。”
陆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小满蹲在绿萝旁边。男孩小小的背影,蹲在墙角,手指轻轻碰着叶子。
那个姿势,和许梨一模一样。许梨每周三去刘姨家浇花,蹲下来摸叶子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
“小满,”陆宴开口,“你许阿姨,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满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旧信封,封面上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画的。小满递给陆宴。“许阿姨给我的。她说里面有一封信,等我想你的时候,就给你。”
陆宴接过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许梨的字,比以前更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得很快,或者手在抖。
“陆宴,小满会告诉你一些事。你听了别难过。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只会更痛苦。我不想你痛苦。你已经够累了。”
“小满是我在福利院认识的孩子。他父母车祸走的,和你一样,他也没有兄弟姐妹。他一个人。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四岁,不说话,不哭,不笑。我陪了他三年,他才肯叫我阿姨。我教他写字,教他数数,教他系鞋带。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像你,笨笨的,但很认真。”
“我资助他,从家用里省的钱。不多,一个月五百。你别怪我。我知道家里不缺这点钱,但我就是想自己出。这是我自己的事。小满是我自己的事。我想做一件只属于我的事。就这一件。”
“后来我生病了。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开始给小满找归宿。陈医生是我的心理医生,她愿意收养小满。我签了委托书,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小满走的那天,我去了福利院。我没让他看见我。我站在门外,看着他被陈医生牵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我在看。我哭了。但我不后悔。”
“陆宴,我把小满留给你。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不会照顾人。但你会学。你笨,但你学得会。你只是需要有人逼你。我走了,就是逼你的时候了。”
“小满叫你陆叔叔。但我想让他叫你爸爸。他不肯。他说他有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我说那你就叫陆叔叔吧。但有一天,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叫的。你等着。”
信的最后一行:“陆宴,小满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没有给你生一个,但我给你找了一个。你别嫌弃。他很乖。真的很乖。”
陆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蹲下来,平视小满的眼睛。小满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小满,”陆宴说,“你许阿姨跟我说,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小满低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头。“我能叫你陆叔叔吗?”
“能。”
“那……”小满犹豫了一下,“那我能叫你爸爸吗?”
陆宴愣住了。
小满接着说:“许阿姨说,等她走了,让我叫你爸爸。她说你会对我好。她说你不会像别人一样把我送走。她说你虽然笨,但你说话算数。”
陆宴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把小满拉过来。小满没有抗拒,小小的身体靠在他怀里。陆宴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叫吧。”陆宴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满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爸爸。”
陆宴闭上眼睛。他把小满抱紧了一些。男孩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他想起许梨在信里写:“他没有给你生一个,但他给你找了一个。”她知道自己不能生了。她做了流产。她选了肿瘤。她放弃了他们的孩子。但她给他找了一个。一个四岁失去父母的孩子。一个不说话、不哭、不笑的孩子。一个像他一样笨的孩子。
她把他留给他。她相信他会接住。她相信他学得会。她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连他以后怎么当爸爸,她都安排好了。
陆宴松开小满,看着他的眼睛。“小满,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不会送你走。”
小满点头。然后他问:“那我能看许阿姨的日记吗?”
陆宴愣了一下。“你想看?”
“她说她写了日记。她说如果我想她了,就可以看。她说里面有很多很多她的事。”
陆宴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九本日记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小满蹲下来,看着那九本素净的米白色笔记本。他伸手摸了摸封面,像摸许梨的脸一样轻。
“我可以看第一本吗?”
“可以。”
小满拿起第一本,翻开。他认得字,虽然不快,但能读。他一页一页翻,安安静静的。陆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男孩蹲在地毯上,捧着日记本,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字走。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陆叔叔——爸爸,”他改了口,“许阿姨写,她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篮球场。”
陆宴点头。“是。”
“她说你接了她递的水。她说你喝了。她说那天她开心了一整夜。”
陆宴低下头。他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他连她的脸都没记住。但那天晚上,她开心了一整夜。
那个夜晚,她写进了日记。十二年后,一个八岁的男孩读到了。
“爸爸,”小满抬起头,“许阿姨说,她希望你开心。”
陆宴看着小满。男孩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和许梨的眼睛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满继续翻着日记,偶尔问一句,他答一句。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的保鲜盒还剩十几盒。
茶几上向日葵是新买的。鞋柜上围巾放着。绿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一切都像许梨还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她不在了。
陆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翻到那一百个心愿的清单。他在第101条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102件:告诉小满,他的许阿姨,有多爱他。”
然后他翻到第四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在“别告诉爸妈”旁边,他之前写了一行字:“四十七场电影,我陪你重看。”现在他又加了一行。
“小满叫爸爸了。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