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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关 (二) “我觉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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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烟雨楼贵宾满坐,雕栏玉栋,琴音歌舞不绝于耳。
极目望去,临近丹青城的门派纷纷前来捧场聚会,掠过层层金银琐玉,楼阶上下酒清人好,仙鹤壁画,仙子凡尘皆参其中,美成一副富贵山水画。
二楼,有二位公子倚栏而坐。
燕晓之拿起茶盏,不置一词,眼神望向楼下一群衣着得体的弟子,眼神定在了其中一位身上。
此次曲水流觞宴,有一件事与往常不同,那就是作为武林大派之一的天涯门,不远千里南下,参加了烟雨楼的宴席。而以往的宴会,只有丹青城的富贵人家,或是临近丹青城的门派才会参加。
“不幸。”萧珏开口。
燕晓之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有一字没一句地回答:“什么。”
萧珏:“止水庄庄主没来。”
燕晓之险些把这口茶呛出来。
之后,他从字里行间品出对方似乎误解了什么,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便淡然开口:“直说。”
萧珏:“你方才在看止水庄的人,不就是想看看谢芷菡吗。”
燕晓之:“我没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萧珏:“那你看什么?莫行舟啊?”
这两位公子的衣冠话路明显与其他人不同,其中一位奢酒华服,腰间配着一把镶着红玛瑙的横刀,神色斐然,丰神俊朗,七分傲气三分柔色,便是天涯门门主萧凛的独子,萧珏,字暮卿。
燕晓之:“你成天功夫不见得练,就空出多余心思在这种东西上面?”
萧珏:“什么这种东西,我是盼着谢芷菡前来,你不就多个人比武吗,不然你就这么陪我坐着,你又不找个人玩儿,多无聊啊。”
另一位名叫燕晓之,在江湖正道之中名气不大,但却是天涯门门主的入幕之宾,萧珏的至交好友,实力深不可测。
比起这一楼上下的雍容华贵,他穿着朴素利落,扎高发,神色自若,不过三分傲气,但隐约露出如风一般的潇洒凌然之意,腰间配着一把好剑,真真如月下独行客,风过无痕,行走天涯。
燕晓之:“我没有这种爱好。”
但萧珏却是个金玉养出来的逍遥客,不找点新奇玩意逗乐好像就过不下去日子的性格,在烟雨楼观花遛鸟暂且有失礼数,只能打趣燕晓之了。
他手上一刻没闲着,弹了一颗核桃,“啪”的一声,正中楼下止水庄弟子的后脑勺。
萧珏俯身一喊:“喂!”
那名弟子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一见是天涯门贵客,心中恼怒,却只能收了脾气,彬礼而言:“萧暮卿公子。”
萧珏:“劳烦叫莫行舟上来!”
燕晓之:“注意分寸。”
萧珏:“你又劝不住我。再说,你一直想和止水庄人说上话啊,我这是在帮你。”
燕晓之紧了下眉,道:“无聊。”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二人回头,正想说些杂言细语消磨细碎时光,但来人却是烟雨楼的副手,雷殷。
他眉间似有一丝不悦,但在天涯门贵客的面前不敢表露半分,只得对着两人假模假样地行礼寒暄:“萧暮卿公子,燕景安公子,许久不见。”
萧珏回笑:“哎呀,是好久不见啊。”
雷殷随后对燕晓之道:“燕公子,楼主想要见您,请您随我来。”
这一番话对萧珏看来,不过是些客套场面,需要来个人应对,或是烟雨楼主想送些什么江湖情报,但觉得自己这种花花公子一般的人物不合适,只得邀了燕晓之。
此刻的燕晓之仿佛把方才说的分寸吃进了狗肚子里,神情散漫随意:“不好意思,在下不太乐意去。”
雷殷脸上的礼貌快要像墙纸一般脱落下来,把燕晓之的话当成了天边浮云。
他僵着笑容道:“请您随我来。”
燕晓之撇了他一眼,挑了下眉不再言语,萧珏是个心大的,虽说看着燕晓之不悦,但还是说:“没事,你去吧,我刚好和止水庄的小兄弟喝两杯。”
*
层层纱幔被撩起,侍女在前领路,木架上雕刻精细沉香,花鸟画栩栩如生,燕晓之不疾不徐地跟随其后。
可一到了屋内,倚窗而望,却不见烟雨楼主的身影。
门,寂然而闭。
燕晓之面色如水,冷冷地打量了雷殷一眼。
雷殷和周围几人脸色猝然转换,侍女则转头一同而上,把燕晓之紧紧围住,快刀出窍,剑锋直逼燕晓之脖颈!
显而易见,这里似乎没有烟雨楼主的身影,而雷殷把燕晓之叫到这里,也并非是楼主本人想要见他,更别提什么江湖情报,或是门派送礼这般的好事了。
雷殷将刀尖往前抵了几分,若是下一刻没捞到些好处,下手就不会有丝毫犹豫:“燕公子好兴致。”
燕晓之则与刚刚那副散漫嘴脸有过之无不及,笑道:“谢谢。”
雷殷冷哼:“你不该在这里。”
燕晓之:“是啊,我应该在和萧珏谈天喝茶,你这不是知道么,还不快让开,我瞧这儿也没你家楼主。”
雷殷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在下的意思是,您此时应该取下谢筠的项上人头。”
此去经年,烟雨楼和止水庄如丹青城的白日与黑夜,隔着一条浅浅的清河,支起了一条似无近有的藩篱。
江湖正道不敢闻,黑白两道皆走者心里头清楚,一山不容二虎,烟雨楼一直对止水庄虎视眈眈,其中不敢攻陷的主要原因,便是那位极少露面的琴师,谢芷菡。
而魔教被灭,在力量和势力方面来看,曾经力压一头的烟雨楼半点好处都不会得到,反而,因楼主岑悸是魔教势力的一员遭到追杀,难处多增,这妄想有一日彻底掀翻止水庄的黄粱大梦,也看似走向了尽头。
而楼主岑悸,不知是因为他胆小怕事,还是因为剩余魔教子弟对其另有安排,暂远江南,不论怎么找也没找到半点儿踪影。
烟雨楼众人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楼主先行潜逃,魔教教主生死不明,这好不容易在丹青城建起的势力和弟子,大半都是要流失在这江湖之中了。
更可怕的是,这传闻还有说,那夜杀死魔教教主的乃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琴师,那人可不得了,但凡是和魔教有染的一个都不放过,这顺藤摸瓜报复烟雨楼也是有可能的。
搜罗一切蛛丝马迹,想要重新取得在丹青城的庞大势力,只有两个办法。
其一,杀掉谢芷菡。这是最直接的办法,止水庄是烟雨楼眼下第一对手,若是庄主身死,止水庄在丹青城的势力大幅削减,那到时烟雨楼在佯装一番好人心肠,收留弟子,届时自然不愁没有势力。
只可惜,若是一般的江湖杀手,妄想杀掉谢芷菡绝无可能。若是一方势力集中攻陷,那怕是过分引起江湖各派的注意,更加对此刻的烟雨楼不利。
其二,是一封信。
来历暂且没个准话,也不知道是寄给谁的。不过可以判断是来自魔教中仅剩的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说是在止水庄和清欢里之间,篁林深处有一岩穴,往下探去,便可见一古墓,取之得一秘宝,可得道助势,一绝江湖。
不知真假的一封信,若是盲信说辞而前去搜寻,自身反倒像极了那冤大头,被发现告密的风险极高,再说,这江湖上,几乎没什么人会去谢芷菡的手底下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们找到了燕晓之。
对于魔教子弟来说,只要事情达到目的,不管用何方法,做何手段,那都是不重要的,而燕晓之背地里与其交易颇多,又隶属于天涯门一派,不在江湖正道之中,做事既能得天涯门相助,又不容易被正道千秋门发现。
并且,听有些魔教子弟所言,燕晓之似乎和魔教有所交集,那不就等同于是魔教同伙,帮这么一件事,那是合乎情理的。
最最重要的是,既然和魔教有染,就是谢筠的死对头,那此番行动,还能给这死对头来个不请之喜,何乐而不为。
但现在看来,来者真是说得一套做的一套。计划里答应得爽快,可这莫行舟带着人来了烟雨楼,此时的止水庄可谓人力大减,正是他燕晓之行动的好时候,再不济也得去盯着谢芷菡的一举一动,而不是如临大敌一般不敢作为,躲在这玉贵华楼里做个潇洒散仙。
燕晓之:“别忘了,此番是烟雨楼拜托在下,我可讨不到什么好处。”
看来这位朋友还有健忘的本事,已经忘记自己的江湖身份了。
雷殷却不以为意:“要是没办成呢,”他的眼神从刀柄滑向刀尖,“燕公子以为,你的脑袋会不会掉下来?”
燕晓之:“那也得凭本事,以在下的眼光,“他随意撇了眼,进而笑出声,”我觉得你们真是力不从心啊。”
所有人的怒光死盯着燕晓之,可他从头至尾连剑都不曾出鞘,人不曾动一下。
只要事情不成,那所有人就拿燕晓之没有办法,谁叫这事情只能让他去做呢。
他瞟了雷殷一眼,好像个没事人似的走远了。
是夜,止水庄。
喧嚣渐远,弦月在浮云漂泊下若隐若现,散下几分清辉来。几壶桃花酒,三两零嘴,多少盘食。
月好花香夜,暗风浮动指尖,正一曲过,琴师的手却停了下来。
余瑾心情似乎不错,少见地在准备吃食,声音从厨房冒出来:“阿筠!”
谢筠:“怎么了?”
余瑾忙活:“外头人都闲着吧!你快随便叫个人过来帮忙!”
谢筠:“嗯,好。”
只片刻,余瑾换了主意,道:“阿筠!还是你过来吧!”
庄内子弟,大家平日玩闹都在一块儿,和如一家,谢筠虽贵为庄主,但他自个儿却是个以民为本的性子,大小事情不由他定,大多数还是庄内子弟一起决定。
因为这个性子,大街小巷的邻居和止水庄来往甚笃,但庄内子弟也有时恨不得跳上房梁对他放狠话。
余瑾就是个好例子。
谢筠走进去,余瑾的脸微微苦起来:“这个……味道一直不对啊。”
她指着一口锅子,果蔬汤浓香四溢,鲜肉在锅中炖煮,似乎火候欠佳:“做的甜口,但是味道太怪了。”
谢筠略作沉思状:“我觉得,放些糖再煮一会儿就好了。”
余瑾:“果真吗。”
谢筠确认:“果真。”
余瑾仍旧半信半疑:“虽说你厨艺确实好,但已经如此甜了…啧。”
她继而发出感叹:“要是行舟在就好了。”
若是莫行舟在庄内,对于余瑾做的菜,基本有个指挥评价之用,若是换了谢筠,则完全不会给出提议,此人要不古板得死,只会按照菜谱做出些寻常佳肴来,要不新奇得很,味道也的确上乘。因此,庄内弟子也无缝评头论足。
谢筠的手轻微划过灶台,道:“嗯,行舟厨艺一直进步…”
一想到这儿,他忽地停顿:“这个时辰了,行舟他们还没回来么?”
饭菜香飘散,却有一缕滞留在鼻尖。二人之间的玩笑话也沉寂下来,谢筠后退几步,望着夜色,总觉得有些浑浊不清的意味。
夜色里,有个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僵硬:
“谢师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