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从讨债开始》幼家阿肆

44、背叛，爱恨成雪 宁安是她的

　　牢深十尺，不见天日。

　　宁安出现在牢房门口的时候，德容恍惚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太干净了，素白绫衣，纤尘不染，宛若月下仙人误入凡尘。

　　“德容？”宁安眸色微顿，带着丝几乎不可察的诧异。

　　眼前的女子模样与宁安记忆里的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鬓发凌乱的散落脸颊两侧，有些狼狈。

　　宁安略微吃惊，皇族派了她的熟人潜入无忧城。

　　草堆上的德容猛地僵住：“昨夜来牢里的是你？”

　　“我早该想到的。你既活着，总有天会把该讨的全部都讨回来。”德容干笑。

　　七年了，整整七年，德容未曾想过，他们再次相见，会是在地牢。

　　宁安立于栏外，神色平静：“听说你现在是宁彻身边的女官，他命你入无忧城做什么？”

　　“做暗桩，”德容往后靠了靠，肩膀抵着湿冷的墙壁，仰起脸来看宁安：“潜伏，打探消息，若能伺机收买无忧城的人更好。”

　　“哦~收买……”宁安轻轻挑眉，嘴角极轻地撇了一下。

　　这算不得什么表情，可，德容太了解宁安了，她在不屑，她在嘲笑宁彻妄图收买无忧城之人的不自量力。

　　又是这副模样，语气清淡，可骨子里居高临下的态度凌绝众生，仿佛世间所有权欲纷争，皆在她的掌控，任何人不过是跳梁小丑。

　　德容忽然笑出声：“殿下说得轻松，这世间皆是追名逐利的凡人，能有几人会同你一样生来便身份高贵？你站在云端之巅，被万人簇拥，被世人偏爱，从未尝过何为卑贱？你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四殿下的自大？”

　　字字泣血，句句藏酸。

　　宁安神色未变：“哦，所以宁彻是不是与无生堂联手了？”

　　心口堵得发闷，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宁安的话硬生生压下，化作一片死寂。

　　德容闭上眼。
　　傻子，她不在乎，你在跟她争什么啊？

　　再睁开，德容眼底只剩疲惫：“有，四殿下与无生堂堂主达成了协作，无生堂想行走在光明之下，他想把自己变成第二个唐门。”

　　此话一出，牢外的宁安眸色微沉。

　　旧唐门几代人的努力，才从杀手组织，成为了现在的唐门。无生堂挂上皇子，是要走捷径。

　　宁安垂眸，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沉沉思绪。

　　宁彻性子暴虐张扬，极尽自负，以他的性子，迟早会自己跳入无忧城中。

　　可，细追溯年岁，七年前宁彻不过是个年幼无势的皇子，没资格，更无本事布局，他的身后，还有人。

　　该问的，已然问尽，宁安转身，白衣翩跹。

　　“殿下！”
　　德容猛地站起，踉跄着扑上前攥住栅栏。

　　“若我当初没有背叛你，今日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她的声音抖得，似秋日树上不肯落的叶子。

　　宁安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素衣孤影，静默无声，无人看见她此刻的神情。

　　良久，德容终于听到答案。

　　“这世间没有如果。”

　　轻似落雪，重若千山。

　　素白的衣袂在地牢中渐渐远离，德容死死扒着冰冷的铁栏，泪水汹涌而出。

　　模糊的视线里，那抹白穿过层层幽暗，缩成一片无根无依的雪。

　　那是殷都的某个冬日，德容被人牙子从难民堆里挑出来。

　　“宫里的贵人要几个伶俐的丫头，都机灵些，被看上了就是福分！”

　　德容缩在墙角等了一整日，手脚冻得没了知觉。

　　天色将暗时，角门终于开了，一个瞧着比她还小的小女孩挑拣起来。

　　绿衣小袄，银狐斗篷，走到她面前时，圆圆的脸歪了歪。

　　“你叫什么？”

　　德容想回答，却冷得说不出话。

　　女孩思索片刻，把手炉往德容怀里一塞：“拿着。”

　　那是德容第一次摸到热的东西，炉温一烘，又痒又疼，她龇牙咧嘴，眼泪在眶里打转。

　　“你叫什么？”小女孩又问了一遍。

　　“德、德容。”

　　“名字不错，我叫宁安，你要跟我走吗？”

　　德容点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宁安，彼时，玉明帝尚未登基，宁安只是燕贵妃膝下不起眼的“小公主”。

　　宁安回头朝德容伸手，牵着她入了宫门。

　　她低着头跟在宁安身后，雪地里留下四行脚印，歪歪扭扭。

　　后来的几个月里，德容的脚印永远踩在宁安脚印旁边。

　　宁安练字，她也学；宁安学画，她在旁边磨墨；宁安入太学，她便在外面等。

　　宁安的话不多，可，但凡有口吃的，就少不了德容的半碗。

　　第二年冬天，殷都下了一场极大的雪，三日三夜没停。

　　德容夜里发了高热，烧得说胡话，宁安半夜爬起来，打着一盏灯笼，踩着没过腰的雪，去敲太医院的门。

　　回来时，宁安摔了一跤，灯笼灭了，膝盖磕在石阶上青了好大一块，可她怀里揣着的包药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雪水都没渗进去。

　　烧退后，德容看见宁安膝盖上的淤青，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宁安拿手帕给她擦脸：“别哭了我不疼，往后的冬天可不要生病了，太冷了，烦。”

　　那几年的雪很暖，她们挤在宁安寝殿的吃锅子，羊肉片切得薄薄的，蘸着麻酱腐乳，吃得鼻尖冒汗。

　　窗外，雪粒子噼噼啪啪打在窗纸上，德容一边吃一边抱怨：“还是好冷，公主救命呜呜呜……”

　　宁安把汤婆子从自己脚下抽出来，踢给德容：“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雪压塌了西苑的老梅树，她们人半夜爬起来去看。

　　满地红梅花瓣陷在雪里，红白分明。

　　宁安站在廊下，忽然开口：“德容，你说这雪要是永远不化该多好？”

　　“可是公主，雪不化我就要冷死了。”德容缩着脖子跺脚。

　　宁安没理她，自顾自地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融成小滴水。

　　那时的德容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她的命是宁安捡回来的，那就跟着宁安，宁安往东她就往东，宁安往西她便往西，关起门来，她们永远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可，深宫磨人心，人心最易变，人长大，心思就杂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德容发现自己跟宁安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柔的落雪渐渐变了味道。

　　宁安待她确实不差，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看人眼色，把欺负她的宫女调去冷宫扫地。

　　但，宁安对谁都是这样，今天赏你一件大氅，明天赏她一对镯子，后天把哪个犯了错的宫女调走。

　　德容慢慢就懂了，宁安生来就在天上，公主的名分、千机阁的传承、太后的教导、满朝文武的敬重……这些东西对宁安来说，同喘气般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冬天没炭火，冻得整宿睡不着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被人当牲口，卖来卖去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德容吃过苦，所以对德容好，可，东西给完了之后呢？她转头就走了。

　　宁安的心里装得太满、太远，太后、千机阁、政局、天下……德容只是她万千温柔里最寻常的一笔。

　　可……宁安是她的全部，宁安是她的信仰，德容的心里只装得下宁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对等的身份滋生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在云端，坐拥一切？
　　凭什么她倾尽一切渴求的荣光，不过是她随手赏下的玩物？

　　彼时，朝堂之下暗流汹涌，青玉燕虽身为太后，但在民间的威望盖过了玉明帝，帝王欲除之后快。

　　皇帝找到德容的那天，碎雪稀稀拉拉的下着。

　　德容在廊下站了半宿，她肩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衣裳湿了一大片。

　　她想宁安，想宁安随手扔给她的汤婆子，想宁安为她夹的羊肉，想赏红梅夜里的冷。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能掩盖这恶劣的自卑。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能藏下这肮脏的嫉妒。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宁安能多看她一眼。

　　她答应了。
　　她成了德女官。

　　背叛宁安那天，殷都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宁安因德容的背叛，错失救母良机，致使太后青玉燕自刎于狱中，她被锁在殿里，等待着玉明帝的审判。

　　德容站在殿外，终于听到了太监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长公主宁安，言行失状，德行有亏，即日起被贬为庶人，逐出殷都，钦此！”

　　一字一句的话语，让德容忽然觉得，她像个被人抽了线的风筝，不停地往上飞，可飞得再高，断了的线无人拉住，终究会死。

　　大雪把宫道埋得更深，像极了宁安为她寻药的夜，走一步陷一步。

　　德容穿着崭新的女官服，踩着雪往宫门口跑。

　　一辆青布马车从宫门下行驶而出，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殿下！”德容喊了一声，马车却没有停。她追了两步，靴子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马车越走越远，车帘被掀开一角。

　　宁安神色清明，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说，有些怜悯。

　　是的，是怜悯。
　　居高临下的、悲悯苍生的怜悯。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地牢里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可德容觉得，自己又看见了雪。

　　“殿下，那年你说，你怕我病了烦你……其实后来，我一直想再病一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