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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江玥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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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这一条线上的江玥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快进式的,像是用倍速看一部电影。
小时候在老家的平房里跑来跑去,母亲年轻时的脸,父亲模糊的背影。高一那年转入枫城二中,看到陈霜洲的第一眼,心脏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些被操控的时刻,每一次偶遇,每一次莫名其妙的在意。
她看到自己在匿名论坛上发帖,看到自己和李倩说那些话,看到自己在PT选拔落榜后的崩溃,看到自己在楼梯间里对陈霜洲喊“你和杨梧清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到母亲生病后,是如何一夜之间长大的。看到她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看到她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成绩,大学,未来。
看到她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做题,窗外是黑的,台灯是亮的,手边的水已经凉透了,她还在写。
看到她在紫荆花树下对杨梧清说“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人”时,眼底没有怨恨,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跋涉之后的、疲惫的释然。
信息停了,江玥睁开眼,她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这是十九岁的手,年轻的、尚未被生活彻底打磨过的手。
她是另一个江玥,在那个世界中,陈霜洲是她的,所有人的目光是她的,胜利和圆满是她的。然后,她发现那不是命运,是精心的设计。
她发现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心动、每一滴眼泪,都仿佛被计算好了。
她不是天选之人,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容器,用来装一种叫女主角的东西。
当她知道了这一点,规则就不再需要她了。一个知道自己是被操控的工具,就不再是好工具。
她被丢弃了,但她一直存在,看着另一条线上的江玥,一步一步地走。
看着她从怨恨到疲惫,从疲惫到平静,从平静到释然。看着她对杨梧清说出那些话,看着她终于和过去和解,看着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偏差值超过阈值。”
“执行替换协议。”
江玥不需要想太久,答案几乎是立刻浮上来的,江玥和过去和解了。她不再恨杨梧清,不再在意陈霜洲,她从规则的棋盘上,自己走下来了。
规则不能允许,一个被设计成女主角的人,主动走出了剧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规则不是万能的,意味着被操控的人是可以觉醒的。
规则不能允许这种范例存在,所以它必须纠正——用另一个版本的江玥替换掉这个已经觉醒的江玥。
规则以为替换了她,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然而规则错了。
因为她不是还没有觉醒的江玥,她是觉醒了、被抛弃、在虚空中待了不知多久的江玥。
她知道规则是怎么运作的,至少,比任何人知道得都多,也许杨梧清这个变量,就是了解规则运行的钥匙。
江玥从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她以为回去之后会疯狂,会报复,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曾经属于她的东西。但当她真正站在这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搞清楚规则是什么。
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在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久、被规则抛弃、却始终没有消失的她自己。
手机响了,她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江玥女士吗?我是陵城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您的手机里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我们是从您的学生证上找到您的身份信息的。您出了车祸,被路人送到医院,现在在急诊观察室,您能自己办理就医吗?或者联系您的家人朋友来接您?”
江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的留置针,额头的纱布。
“我自己办理。”江玥说,声音平稳,“需要带什么?”
“带上您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就行。”
“好。”
唐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但她的视线始终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叶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至少二十分钟了。
江玥在斜对面坐下,观察着她。
唐蜜是大四的,法学院,据说成绩顶尖,但让她在整个校园里有名的,是她的恋爱故事。
江玥听过一些版本,食堂里、水房里、选修课的课间,总有人在说。版本不同,细节各异,但骨架是一样的:
唐蜜喜欢顾衍之,喜欢了很多年。从大一开始,她就追在他身后,像一颗固执的卫星。顾衍之呢?他是清冷男神大学霸,不为任何人和事所动。
有人说他在校外有别的女朋友,有人说是他的白月光出国了,他在等。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唐蜜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就在上个月,出了一件事。
江玥是从法学院一个女生的朋友圈里拼凑出大概的:顾衍之家里出了变故,父亲重病,急需一笔巨款。
他家境本就贫寒,母亲常年吃药,姐姐刚生了孩子自顾不暇,近一百万的手术费,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
然后唐蜜出现了,结果大家都知道:钱到位了,顾衍之的父亲做了手术,情况稳定了。而顾衍之在那之后,和唐蜜在一起了。
唐蜜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顾衍之每周会去几次。没有公开的牵手,没有朋友圈的合照,没有任何一对正常情侣该有的痕迹。
只有传言,和偶尔从法学院方向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她现在好憔悴,上次看到她,瘦了好多。”
“能不瘦吗?花了几十万,买回来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她也是傻,顾衍之那种人,心里根本装不下她。”
“但是她喜欢啊,喜欢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哪怕是买来的,她也甘愿吧。”
甘愿吗?
江玥看着窗边的唐蜜,在黑暗中,她见过无数条线,无数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里都有一个唐蜜,或者不叫唐蜜,但本质是一样的:
一个被设定成付出者的角色。她的存在意义就是爱一个人,不求回报地爱,不计代价地爱,哪怕被践踏、被忽视、被当成备胎。
因为她的爱不是她的情感,是故事的燃料。只有她不断地燃烧自己,故事才能推进。
顾衍之才能从冷漠的男主变成懂得珍惜的男主,读者才能在被虐了三百页之后,心满意足地迎来苦尽甘来的结局。
没有人问过唐蜜,她想不想燃烧。
江玥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唐蜜的手机亮了。江玥余光扫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顾衍之。
唐蜜拿起手机,没有开口,听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
第二天,江玥又在图书馆遇到了唐蜜。同一个位置,同一扇窗,同一棵银杏树。
唐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比昨天更憔悴了一些。江玥犹豫了一下,端着水杯走过去。
“这个位置有人吗?”她指着唐蜜对面的椅子。
唐蜜抬起头,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拢,“没有。”
过了大约十分钟,唐蜜忽然斟酌着开口,“你认识我?”江玥抬起头,“你是法学院的唐蜜,我知道。”
唐蜜似乎叹了口气,“整个学校似乎都知道我的大名,花几十万买个男朋友。”
“你觉得自己傻吗?”江玥问。
唐蜜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以前不觉得,以前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都值得。”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现在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值不值得。不知道……”她的声音轻下去,“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江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种想法她也曾经历过。
“我以前很喜欢他。”唐蜜陷入了回忆,“从大一军训第一次见到他,那种喜欢不是我能控制的,它就在那里,像心跳一样,不用想,它就在。我追他,他不理我。他越不理我,我越觉得自己喜欢得不够。我对他好,送他东西,帮他占座,下雨天给他送伞。他有时候会收,有时候不会。他收的时候我开心一整天,不收的时候我难过一整天。我的情绪全被他牵着走,像一条拴了绳子的狗。”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后来他家里出了事,我知道他需要钱,我有钱。”
她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泪光;“你知道他拿到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江玥摇头。
“他说,唐蜜,我会还你的。”唐蜜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苦涩的温柔。
“他说的不是谢谢你,不是我会对你好的,不是任何一句我想听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债务。”
“你还是要了那笔钱?”
“我还是给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给,他爸爸就没了,我不想他后悔一辈子。哪怕他不爱我,我也不想他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失去父亲。”
唐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爸爸手术之后,他对我说,唐蜜,我欠你的会还的。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说,那你和我在一起。他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唐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个交易,我出钱,他出人。公平。”
“你后悔吗?”江玥问,唐蜜盯着目前的书本,“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疯了,有时候我又觉得,至少他在我身边了。”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想过离开他。”她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但每次想到他可能会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我就受不了。我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如果最后他属于别人了,那我算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江玥,“你懂吗?”
江玥看着唐蜜眼睛里那团即将熄灭、却还在挣扎的火,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
“我懂。”她在心里默默的点了下头。唐蜜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