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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唐蜜-糖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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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约唐蜜吃饭的地方,是学校南门外那家川菜馆。不大,但干净,价格适中,学生常去。
唐蜜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着了,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唐蜜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站起来帮她拉椅子,没有问她路上冷不冷,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了。”他说。
“嗯。”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顾衍之把菜单推给唐蜜,唐蜜没有推辞。她点了几个菜,都是顾衍之以前爱吃的。顾衍之听着她报菜名,没有说话,等服务员走了,他才开口。
“最近课多吗?”
“还好。”
“论文开题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看文献。”
“嗯。”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顾衍之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唐蜜看着他的侧脸,鼻梁很高,眉骨突出,眼窝微陷,是那种适合拍黑白照片的长相。
菜上来了,顾衍之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男朋友该做的那样。
但唐蜜知道,他不是因为想对她好才夹菜的,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欠。
“顾衍之。”唐蜜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透过饭菜的热气看向他,“你对我越好,我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我在想什么,重要吗?”
“不重要了。”唐蜜说。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水煮鱼,红油已经渗进了鱼肉里,看起来麻辣,吃起来也许也是麻辣的。
“好吃。”她说,像是在对顾衍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结账时,顾衍之拿出手机扫码,唐蜜没有争。
以前她会抢着付钱,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出了钱就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现在她不抢了,她不在乎了,谁付钱,吃什么都一样。和她吃饭的人是谁,也一样。
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门外的街上人流还很密,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卖花的,小摊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河,顾衍之走在唐蜜左边,离她很近,手臂偶尔碰到她的手臂。
“我送你回宿舍。”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
顾衍之停下脚步,唐蜜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唐蜜。”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唐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曾经很想掉进去,现在站在井沿上往下看,只觉得冷。
“你指什么?”她问。“所有。”顾衍之说,“花那些钱,换我这个人。”
街上的喧嚣声在他们周围流动,卖花的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后悔。”她说,“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这么做。”
顾衍之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
这一次,唐蜜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宿舍区。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唐蜜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风一吹,又飘下来几片。
“顾衍之。”她说。
“嗯。”
“宋锦年她回国了吗?”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这反应很细微,如果不是唐蜜太熟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是在质问你。”她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我只是想知道,我花了这么多钱,到底买到了什么。是买到了你这个人,还是买到了你和她之间的空档期。”
“唐蜜,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这样是哪样?”
“刺我。”
唐蜜看着他,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变形了的、不认识的人。
“我没有刺你。”她说,“我只是在问一个你一直不肯回答的问题。”
“以前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只需要处理你不喜欢我这一个问题。现在你在我身边,我需要处理的问题变成了——‘他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欠我?’‘他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的钱?’‘他今天对我笑了,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觉得该笑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而且我发现,我已经不想要答案了。”
顾衍之微微向前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唐蜜没有回答,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之,你不用还我钱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些钱,我不是借给你的,是送给你爸爸治病的。如果你觉得亏欠,就把这份亏欠,用来好好活着。不用还给我,我不需要。”
她走进楼门,没有回头。
江玥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这一幕。她不是故意偷看,从图书馆回来,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
她听到唐蜜说的每一个字,她知道,那些话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
唐蜜走进楼门的时候,江玥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几秒就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着唐蜜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江玥没有动。
她在想,唐蜜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算是觉醒吗?还是只是又一次的、暂时的情绪宣泄?
明天醒来,唐蜜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我不想要答案了”?还是会重新戴上等爱女孩的面具,继续演那场没有尽头的戏?
唐蜜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她习惯性地打开了那个网站。
不是社交软件,不是购物APP,是一个她从大二开始关注的、名字叫“回声”的学术网站。
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找到它的了,也许是哪篇论文的脚注,也许是某个论坛的推荐链接。
网站的界面极简,白色背景,灰色文字,没有图片,没有广告,像一个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的旧物。
最初吸引她的是一篇关于“决策偏误”的科普文章,作者署名是一个代号,没有真实姓名。
文章里说,人类的很多决策并不是自由的,而是被各种认知偏误所驱动:锚定效应、损失厌恶、确认偏误。
你以为自己是在理性选择,其实只是在重复大脑预设的路径。唐蜜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和顾衍之已经纠缠了一年半,他偶尔理她,大多数时间不理她。
她的情绪完全系在他的态度上,他一条消息她能开心一整天,他一个“嗯”字她能难过到失眠。
后来读到那篇文章,她忽然想:如果所谓的爱,只是某种被设计好的认知模式呢?唐蜜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了网站的“关于我们”页面。
那个页面她很久没有看过了,里面只有一段简短的介绍,说回声是一个非营利性的学术研究机构,致力于探索人类认知的边界与可能性。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没有成员名单。
但今天,她注意到页面底部多了一行小字:“如果您在阅读本网站的内容后,产生了‘这些文字好像是在描述我自己’的感受,欢迎联系我们。邮箱地址:[email protected]”
唐蜜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顾衍之以前说过的话,有一次他们吵架,如果那种单方面的沉默也算吵架的话。
她发了很多条消息,说自己在感情里多么累,多么委屈,多么不想继续了。顾衍之回了一句:“你想太多了。”
唐蜜重新打开那个邮箱地址,输入到邮件客户端里,收件人填好了,主题空着,正文空着。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我觉得我是你们研究的对象”?太自恋了,好像自己多特殊似的。
写“我想了解更多关于认知框架的研究”?太学术了,像是写论文的套话。
写“救救我”?太可怜了,她不想可怜。
她删掉收件人,关掉邮件客户端,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到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音乐声。
第二天早上,唐蜜起得很早,室友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银杏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还没落完的叶子,在晨光里,它们是透明的,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可见。
她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个邮箱界面。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在正文里写了一行字:
“你们的文章说,人的很多感受可能是被框架设定的。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像是被写好的程序,而不是真实的心跳——她该怎么办?”
她检查了一遍,把“我”改成了“她”,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去了,唐蜜站在银杏树下,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如果回声网站有人回复,她会认真考虑;如果没人回复,那就当这封邮件,是她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写给那个一直在问为什么、却从未得到答案的自己。
在同一个清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杨梧清正坐在书桌前,打开回声计划的内部邮箱。筛选新邮件时,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发件人,主题是“一个读者”。
她点开,读完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