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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再遇江玥 ...


  •   同学聚会后的第三天,杨梧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清单。

      一份是陈霜洲帮她整理的研究机构和联系人名单,密密麻麻标注着优先级和备注;

      一份是她自己手写的调研行程表,从南到北,三个城市,十一所机构,排期紧凑到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还有一份是母亲写的出差必备物品清单——从常备药品到换季衣物,事无巨细。

      她把三份清单并列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陈霜洲。配文:“准备出发。”

      不到一分钟,他回复了一个字:“祝顺。”

      杨梧清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她收起手机,开始整理行李箱。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全亮,杨梧清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

      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手机震了一下。陈霜洲的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她回复了一个“好”。

      高铁站人挤得密密麻麻,她找到座位坐下后,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村庄。

      陵城比她想象的更热,走出高铁站时,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杨梧清脱掉外套,搭在行李箱上,跟着人流往外走。

      “杨同学你好,我是心理系的林书芝。”女生热情地迎上来,“老师让我来接你,车在停车场。”

      “谢谢,辛苦你了。”

      学校的招待所在校园深处,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杨梧清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件薄衬衫,拿上笔记本和录音笔,出门去见宋知意。

      宋知意的办公室在心理系大楼的四楼,门半开着。杨梧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期刊,桌面上也堆着几摞论文。

      杨梧清和她握了握手,“宋博士,谢谢您抽时间见我。”

      两人寒暄了几句,很快进入正题,杨梧清介绍了自己在回声计划的研究方向,宋知意分享了她关于记忆重构的最新发现。讨论深入而专业,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对了,”宋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你高中是在枫城二中读的?”

      “对。”杨梧清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学生,以前也是枫城二中的,她看到来访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说和你是高中同学。”宋知意笑了笑,“世界真小。”

      杨梧清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江玥,她对记忆方向特别感兴趣,我本来想叫她也来见见你,但她今天下午有课。”

      江玥。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三年了,她几乎没再想起过这个名字。

      那些高中时代的是非恩怨,那些关于规则、关于女主角、关于嫉妒与伤害的记忆,早已被伦敦的阴雨和实验室的荧光灯冲淡。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里,忽然听到这个名字,那些被尘封的画面又模糊地浮了上来。

      “她还好吗?”杨梧清问。

      宋知意点了点头,“江玥是个好学生,很用功,很安静,不太和人来往。我听中文系的同事说,她家里情况不太好,母亲生病,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能保持年级前列的成绩,不容易。”

      “如果方便的话,”杨梧清说,“我想见见她。”

      宋知意看了看表,“她五点半下课,我帮你问问。”

      傍晚时分,杨梧清站在中文系教学楼下的紫荆花树旁,夕阳将整栋楼的窗户染成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背着书包,说笑着,骑车远去。

      江玥从楼梯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棉质长裙,裙摆刚好到脚踝,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

      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抱着一摞书,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她抬起头,看到了杨梧清,脚步顿了一下。

      “杨梧清。”她先开口,声音比高中时低了一些,也没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尖锐,“宋老师跟我说了,你来找她交流。”

      “好久不见。”杨梧清说。

      江玥点了点头,没有接好久不见的客套。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摞书,好像随时准备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在中文系?”杨梧清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嗯。汉语言文学,大三了。”江玥回答得很简短。

      “听宋博士说,你还选了认知心理学的课。”

      江玥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意外杨梧清知道这件事。“选修课,凑学分。”

      “她说你对记忆的方向很感兴趣。”

      江玥沉默了两秒,紫荆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几片。“也许吧。”她说,语气淡淡的,“有些事情,自己想不通,就想从学术里找答案。”

      杨梧清没有追问,她看着江玥,忽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和高中时那个嫉妒她、被李倩利用、在楼梯间崩溃哭喊的江玥,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阿姨还好吗?”杨梧清问。

      江玥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好多了,手术很成功,现在在家休养,能自己走路了。”

      “那太好了。”

      “嗯。”江玥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杨梧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会尴尬,或者会不自在。”江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以前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以前恨过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有的东西我没有。后来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没用。我妈生病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跑,没时间去恨谁。再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几片紫荆花瓣落在她肩头。“我恨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当我知道自己是谁后,你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杨梧清站在原地,“你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江玥嘴角弯了一下,大约是释怀的笑,“被生活逼的。”她说,“走了,我还有兼职。”

      杨梧清站在紫荆花树下,她想起高中时在楼梯间哭喊的江玥,在实验楼准备室里蜷缩着胃疼的江玥,在匿名论坛上发帖、试图用流言伤害她的江玥。

      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记忆里,但它们和刚才那个抱着书、步伐急促的背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江玥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晚风把她的裙角吹起,她伸手按了按,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是兼职的奶茶店店长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能不能多顶一个班,有个员工临时请假,她回复“可以”。

      绿灯亮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斑马线,迈步走过去,走到斑马线中间,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有一双手从背后拽住了她,又像是她的双腿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想抬脚,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但脚底纹丝不动。

      她能感觉到风,能听到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能看到对面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偏差值超过阈值。”

      “执行替换协议。”

      江玥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

      她站在斑马线中间,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周围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在意一个站在路中间不动的女孩。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她的声音,但又不是她的。

      “原来如此。”

      “原来我是这样被替换的。”

      “那我呢?我去哪里了?”

      意识在消失,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亮度一点一点调低,光线越来越暗。最后一缕光熄灭之前,她听到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鸣笛声,嘈杂声交杂起来,她想到了母亲,她此刻应该在家休息。

      江玥醒来的时候,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消毒水。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窗帘,光线很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然后慢慢转动脖子,打量四周。她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手背贴着胶布,胶布下面是一根留置针。

      额头和左脸颊有一点刺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纱布的边缘。她闭上眼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它们是被植入的,像有人把一个U盘插进了她的脑子,把里面的文件全部拷贝过来。

      文件名是:江玥。版本: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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