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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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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梧清在伦敦的研究生活,始于一场漫长的阴雨。
她租住的公寓在布卢姆茨伯里区,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的顶层,推开窗能看见远处大英博物馆的圆形屋顶。
房东是位退休的古典学教授,满墙的希腊语书籍和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占据了客厅大半空间。
杨梧清住进来第一周,老太太就评价她:“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房客,除了翻书声,几乎不存在其他。”
伦敦的雨是下不完的,杨梧清到伦敦的第一周,赫斯特太太就这样告诉她:“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出门永远带伞,以及不要相信天气预报。”
老太太说这话时正往吐司上抹 marmalade,老花镜滑到鼻尖,语气像在传授某种古老智慧。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杨梧清来伦敦三个月,伞丢了十把。不是被风吹翻骨架,就是落在某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地铁上。
后来她学聪明了,在背包侧袋常备一把折叠伞,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坏了不心疼。
“回声计划”的研究基地在伦敦南部,靠近图厅贝克地铁站。那栋灰白色建筑从外面看像废弃的仓库,第一次来的时候,杨梧清绕着它走了两圈才确认是这个地方。
门禁系统不认她的指纹,只认虹膜,第一次扫描时她紧张得眨眼太频繁,机器响了三声都没通过。
旁边站着的安全主管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用一种“你是间谍吗”的眼神看了她十秒钟,然后说:“看着镜头,别眨眼,想象你在瞪着某个讨厌的人。”
她努力瞪眼,门开了。
苏博士全名苏晚吟,华裔第三代,剑桥大学认知科学系教授,“回声计划”的联合发起人之一。她四十出头,短发,不施粉黛,说话语速极快,思维跳跃但逻辑严密。
第一次见面时,她上下打量了杨梧清足足十秒,然后说:“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你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回声需要的最优样本,要么是我们建队以来最大的误差来源,希望你是前者。”
实验室占据整栋建筑的三楼,被隔成若干个功能不同的房间。
杨梧清的工位在靠窗,桌上永远堆着打印机吐出的最新论文、几本翻到起毛边的专业书籍,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波形图和热力图,外人看来是天书,对她而言是每日必修。
她的导师不是苏博士——苏太忙,只做总体把控,而是一位叫马库斯的德国人,四十岁,秃顶,但眼睛极亮,做实验时有强迫症般的精确。
他第一次看到杨梧清的实验设计时,皱着眉头看了十分钟:“你的假设很疯狂,所以我们来做。”
每周三下午是组会时间,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挤在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方程式和箭头,大家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争论不休。
杨梧清最初只敢听,后来逐渐敢开口,再后来,她在这个房间里发表了自己第一篇独立一作论文的初稿。
那篇论文后来被《认知科学》接收,审稿人评价“提出了一个大胆但有趣的理论框架”。
但杨梧清知道,真正支撑她度过那些深夜独自看文献、反复修改、论文被拒时的沮丧的,不只是专业热情。
除了学术,她的伦敦生活还有另外一些拼块。
赫斯特太太每周三下午会烤饼干,老太太的烘焙技术和她做饭一样不靠谱,饼干要么烤焦了,要么中间还是湿的。
但每次她都会端一小盘上楼,放在杨梧清门前,敲两下门,慢慢踱步离开。杨梧清后来学会了吃焦饼干,配红茶,苦味和甜味中和,倒也不难吃。
她开始在周末逛伦敦的二手书店,查令十字街那家叫“Any Amount of Books”的店是她的最爱,书架塞到天花板,梯子老得吱呀作响。
她淘到过一本1936年出版的《心理学经典论文选》,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段拉丁文,她查了很久也没完全弄懂。于是拍了照发给陈霜洲。
陈霜洲回复了六个字:“拉丁文,意为‘时间是最高法官’。”她后来把那本书放在床头,睡前偶尔翻两页。
考文特花园的周末市场她也常去,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看人。街头艺人拉小提琴,杂耍演员在人群中抛火把,卖奶酪的胖大叔用夸张的意大利口音吆喝。
她站在人群里,看人们在不同摊位前停留、犹豫、决定、后悔或满足。
有一次她在市场买了一把手工制作的陶瓷茶杯,釉面是蓝灰色的,和一些记忆中的色调很像。
她把杯子拍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但每次用它喝茶时,都会想起某个笔记本的封面。
和国内的联络保持着低频但稳定的节奏,父母每周一次视频通话,内容永远是她吃得好不好、瘦没瘦、伦敦冷不冷。
邓筱会在微信上给她发各种八卦和表情包,偶尔附一句“你是不是又泡实验室了”。
伦敦的冬天很冷,杨梧清裹着从国内带的驼色大衣走在图厅贝克路的冷风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灰色的天空中。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快步走向地铁站。
秋去冬来,时间转眼过去了三个月,她忽然想,如果时间真的是最高法官,那它此刻应该正在判决:
判决两个人都固执得无可救药,也判决这种固执,未尝不是一种前进的方式。
杨梧清到岗的第二周,马库斯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她提交的实验方案,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对马库斯而言,这已经算演讲了。
“你的问题在于你太小心了。”他说,“你设计实验的时候,总是先想规则会怎么看,然后才想这个实验能证明什么。你把规则变成了你内心的审稿人。这样不行。”
杨梧清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从那以后,她强迫自己在设计实验时忘掉规则的存在。一开始很难,后来渐渐习惯了。
她发现,当她不把规则当成对手时,它反而不那么明显地出现在她的数据里。
“你开始像个真正的科学家了。”马库斯有一次评价道,“科学家的标志不是不怕犯错,是怕犯错但还是要做。”
午餐时间是课题组最放松的时刻,食堂小得可怜,只有一台微波炉和一台自动咖啡机。大部分人自带午餐,加热后在公共休息区围着吃。
杨梧清的便当盒里通常是前一晚做的一荤一素配米饭。艾琳,爱尔兰来的红发博士后——每次都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摇头:
“你们东亚人午餐吃得太复杂了。”她自己吃两片黑面包夹奶酪和一个苹果,十分钟结束战斗。
但艾琳会在吃完后留下来聊天,她说话直接,笑声很大,经常吐槽实验室的种种——某个新来的博士生跑数据的方式简直在犯罪,某篇顶刊论文的方法部分明显在糊弄人。
杨梧清最初只是听,后来也会附和几句,再后来,她也学会了用那种英式的、冷幽默的方式批评别人的工作。
有一次艾琳忽然问她:“你在这边不想家吗?”
杨梧清想了想:“想念某些具体的时刻,但不算想家。”
“你有喜欢的人?”艾琳问得直接,杨梧清没说话。
“好了,你不用回答。”艾琳举起双手,“我懂了。”
杨梧清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饭盒,艾琳笑了,没有追问。
她在伦敦的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戏剧性的冒险,没有惊心动魄的发现,只有地铁、实验室、便当盒、赫斯特太太的填字游戏、母亲的语音消息。
但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琐碎的、近乎单调的生活里,她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另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被规则吓到发抖的高中女生;不再是那个需要陈霜洲替她计算所有风险的合作者。
她是杨梧清,回声计划的研究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并破解规则这个庞然大物。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个夜晚。
躺在自家熟悉的床上,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所有睡意。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一闪而逝。楼下传来父亲起夜的脚步声,拖鞋蹭过地板,熟悉得像一首从未谱曲的老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有洗衣液的皂香。
和伦敦公寓里那股霉雨季残留的潮湿味道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干燥、温暖、让她鼻酸。
那些伦敦的日夜——雾气弥漫的图厅贝克路,赫斯特太太烤焦的饼干,以及那个只有虹膜才能打开的门禁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又在须臾间缓缓退去。
她摸到手机亮屏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想起那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此刻,那个人大概正在某个实验室的深夜灯光下,对着屏幕敲键盘。或者刚从数据机房出来,走在空荡荡的校园路上。
她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