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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位太子,醉酒 “狗奴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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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喧嚣渐起,放眼望去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天边烧起绚烂艳霞。
一人提着壶酒从远处匆匆跑来,这人名叫章呈,是工部侍郎的小儿子,为人机灵和善,脾气秉性与萧承昱甚是合得来,二人年关后一道领了旨意来旧都视察河道。
章呈扬了扬手中酒壶,笑道:“既来了这南都,殿下何不尝尝这儿远近闻名的禁中梨花白。”
“公事在身,不得贪杯。”
“河道水利殿下您三日前就看完了,眼下还有什么公事。”章呈不以为意。
“喏,瞧见城中那高楼了没?今日可有好戏看。据说南省排行第一的琵琶仙子曲绒花,今日要在那楼上献艺,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说着远处荡开一阵琵琶声,萧承昱转目看去,那座约三层高的楼台上一女子掩面抱琴而立,楼下已然聚了好些人。
章呈“欸”了一声,“快走,这绒花姑娘技艺高超,历来座无虚席,去迟了只怕没地儿了,殿下我先走一步,您也来看看吧,有道是诗酒趁年华,这儿有好酒好曲好美人,也不枉来这江南一回。”
萧承昱知晓他耐不住,摆手随他去了。
美人美酒的没什么意思,说起琵琶他倒是来了些兴趣,他自己的琵琶是母后亲自开蒙的,后又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先生指点,京中他称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他倒要看看,这名扬南省的琵琶仙子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萧承昱寻了处戏楼坐下,世人都跑去隔壁楼听琵琶,这戏楼里反倒清净,楼下唱着台救主的戏,窗外正是那楼上献艺的女子。
小二上了壶茶,萧承昱静静听着。
不多时,琵琶渐起……
一曲霓裳如泣如诉,果真不是俗手,技法倒有些熟悉,竟同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
萧承昱来不及细想,楼下那唱戏的男子突地拍起惊堂木,“……求不得,义士转头抢了那昏头王爷的名驹,救主雨夜奔袭……”
窗外琵琶再动,二人交相辉映,叫萧承昱一时分不清听哪个,索性推开了窗。
琵琶女面上笼着层薄纱,身形婀娜,指法利落,当真不负盛名。
若真要论高低,这人当是不输他的。
突地一声弦乱,萧承昱不禁皱眉,一锦衣男子歪着身子硬挤着上了楼,笑骂道:“曲姑娘,你长得真美,琵琶也弹得好,不知去我府上弹要多少银子?”
“绒花娘子不接外客……”小厮忙攀扯着人不让他继续往上走,那公子哥儿打扮的男人打了个酒嗝,一脚踹开小厮,骂道:“不过一个艺伎,有什么玩不得的,你给我起开。”
二人扭打之际,一只杯盏破风而来,“哐当”一声砸落在那纨绔颈侧,炸开的碎瓷片蹭上他脖颈间皮肉,纨绔只觉颈上一痛,酒气顿时醒了大半。
不待他叫嚣,楼下几个小厮将人架着走了。
曲绒花转头看去,发觉那扇半开着的窗子不知何时闭上。
萧承昱喝了口茶,觉得无甚趣味,正欲起身离去。楼下突地上来一小厮,正是方才拦住纨绔的那位,小厮走上前低声道:“绒花姑娘知晓是您替她解围,特邀您一见,这是谢礼。”说着将一坛酒递到他手边。
萧承昱从袖内掏出块银锭,对小厮道:“区区小事无足挂齿,谢就不必了。”
小厮摸不着头脑,往日那些王孙公子为见他主子一面,哪个不是一掷千金,今日她亲自请,竟还有人不愿赏脸,当真是奇了,赶紧道:“这酒您无论如何得收下。”
萧承昱不再推辞,提着酒往楼下走。
此时天色已晚,竟落下几滴雨来。行至御街时,雨点越发繁密,渐有劈头盖脸之势,萧承昱揉了把眼睛,不由得加快步子。
天一下子黯淡下来,竟四下无光。
纳闷之际,路尽头出现一处庭院,形制倒和皇宫相似,萧承昱略一思索,这应是旧宫。
旧宫廊外当有值房,今日天色已晚,索性在此凑合一夜,也不必惊扰宫人。
萧承昱提着酒,带着一身雨雾匆匆闪进旧宫。
庭中杂草横生,他倚在回廊上,不知何处伸出一截枯枝勾住他手腕,带得那酒壶“嘭”地碎落在地,继而酒香弥漫。
不愧是好酒,不必喝,单闻着香味就叫人先醉上几分。地上还剩一块碎瓷,里面盛着些许酒水。
萧承昱俯下身去捡那碎瓷,淡青的酒液微微晃动,平地旋起一阵风沙来,庭中草木摇晃,几滴水珠落入酒中,荡开一圈涟漪。
酒液中一人倒影微微摇曳,萧承昱抬眼,只见不远处一团青雾,雾里朦胧可见一人身影。
那人骨肉匀停,背对着他,发丝垂落半身,身着一袭纯白的衣衫迎风而立,翻飞的衣角在他眼前摆动,他不自觉伸手去触。
柔柔的像是触摸一汪水,萧承昱抬指搅了搅,那人似是有所察觉,侧身轻轻拖动衣摆,萧承昱伸手去捉,触手一片虚空,迎着虚渺目光,他起身去寻,兀地撞进青雾里。
草木舒枝展蕊,檐外清露滑落,转眼风摆荷叶,心旌摇晃间一尾红鲤衔玉摆尾而来,那人斜坐在水榭旁,衣袂荡起一圈涟漪,莹润的玉落入他掌心。
天边传来一声清脆凤啼,马蹄金戈声渐起,神女垂泪,鸳梦再难成。
萧承昱跟着那执玉人碎步向前,绕进一片断壁残垣里。
阁楼上那人怀抱着一弯新月,梨花簌簌地砸在他发上,二人痴立对望,仍有一团雾气萦绕,萧承昱看不清他的面孔,正欲开口询问。
却听见那雾中传来一声喟叹,那人开口:“如今……天下定否?”
萧承昱答:“天下太平,国运隆昌。”
“百姓安否?”
“安居乐业,鱼米丰盛。”
“你……是何人?”
“当朝太子——萧承昱。”
“嘭”地一声脆响,玉石砸落,继而天地倒悬,朗月失色,满目的青雾化作一场雨,浇了萧承昱满身满心。
木窗外有老叟咿咿呀呀地唱着曲,一人脚步声渐近,木门咯吱一声,萧承昱霎时被惊醒。
来人是个年少女子,手中端着碗水,掀帘迈步而入。“公子你醒了?”
“你是?”
“我姓吴,是这里水村的村民,公子就唤我阿圆吧。”说着女子将水碗搁到床边矮几上,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公子应当也是从万人崖上掉下来的吧。”
“诶,不知是招惹了哪尊天神,那崖上总爱掉人,好在下头是水潭,不至伤人。你们顺流而下漂到了我们村。”
萧承昱叹了口气,原来不是梦,“原是得姑娘搭救,在下无以为报,这枚玉佩便作谢礼,以报姑娘救命之恩。”
阿圆连连摆手,“我不过是将公子从滩上带回来,这稀罕物件儿我是担不起的,何况公子身强体壮,就算我不来,公子自己也能醒来。”
萧承昱起身活动,发觉自己果真没什么大伤。
这女子同方才山上柴夫口音不同,莫非他又换了地境不成?正想着,门外跑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男子,个子不高,穿着件麻衣,一进来小心瞥了眼他,继而飞快地同阿圆打起手势来,嘴里说着些不成调的字句。
这人是个哑巴。
阿圆看他动作,面上生出一些急躁。萧承昱正疑惑着,阿圆道:“公子,你阿弟醒了。”
萧承昱顿时脊背发麻,额上青筋直跳,美梦做久了竟忘了这还有个难缠鬼,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圆见他没反应,赶紧拉着他往屋外跑。边跑边道:“滩上捡到你二人时,那小公子伤得吓人,我便将他送到杜村医家去了,公子你别急,杜村医虽性子世俗了些,但医术是好的,定能将小公子医好的。”
村医家住在村尾,三人赶到时,杜仲仁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看见萧承昱赶紧快步上前扯住他衣袖。
“这就是他阿兄吧,你可要讲理啊,”说着拉着萧承昱往里屋走,杜仲仁指着那半掩着的门骂道:“你说我好心救他,他醒来没一句感谢话就罢了,老头子我救人是为的我自己的心。可他也不该把我这家当砸了呀,你看看你看看……”
屋内仍传来一声声瓦瓷碎裂的声音。
“你听听你听听,全给我砸了,全砸了啊……”杜仲仁哀嚎着,“你是他兄长,你可得赔给我啊。”
“老者别急,我一定赔给你,这块玉你先拿着。”说着萧承昱向屋内抬步,杜仲仁一把拽住他,“公子这可不行,这玉吃不得穿不得的,我们这穷乡僻壤,当出去也没人收啊,公子你可得给我现银。”
萧承昱一愣,他身上最后一块银锭给了那戏楼里的小厮,眼下竟是一分银钱也无。
杜仲仁觑了他一眼,变了脸:“公子不会打算赖账吧。”
说着屋内又一只碗碟扔了出来,杜仲仁眼尖道:“这碗是去年新烧的,怎么也还值个十文钱。还有我这桌子凳子,得算个三十文,盏子十五文,药升八文……”
“来吴家阿团,帮我记着账。”
“松开,这银钱孤……我会还你的,眼下让我先去看看人如何。”
杜仲仁怪声怪气地哼了声,“人自然是好的,老头子我的医术自是没得说。”
萧承昱抚开杜仲仁的手,抬手要去推门,推动一瞬,屋内飞快扔出一只瓷碟,萧承昱眼疾手快地抓住,从门缝里看见一只纤细的手腕,顿时火冒三丈,一会儿不看着就给他惹事。
杜仲仁见状要去接他手中的碟,谁料萧承昱不管不顾地直接往地上一扔,“哐当”又是一声脆响。
“诶……你……再加三十文。”杜仲仁气得手颤,还以为这是个讲道理的,脾性也这般不好。
萧承昱一脚踹开门,靠在窗边的李珠抖了抖,端起手边的烛台要砸过去,萧承昱快步上前,一手制住他手腕,迫使人将手中烛台放下。
“狗奴婢,你竟敢害朕。”李珠血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吼道。
他额上被包扎过的伤口淌出一行血,身上汗津津的,分明发着热,可摸上去手却是一片冰凉,这让萧承昱蓦地想起他在水中濒死的样子。
潭底一片阴绿,怀中人惨白的脸如同水鬼一般,水草腥味和着血锈味缠绕着他,分明是闭着眼,萧承昱却无端从他面上看到了无边的凄凉。
一如此时,李珠虽是恶狠狠盯着他,眼中却满是凄凉。
直至虎口处再度传来锐利的痛楚,萧承昱才回过神来,他并未收手,反顺着他齿尖慢慢碾过,李珠左边生着一颗极其锐利的犬牙,有些许歪了,刺入旧伤正是合适,晃动间又带起一阵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力度渐褪,李珠歪头靠在他怀中昏死过去。
萧承昱抱着人,从一片狼藉的屋里走出来。
“诶诶诶,你想跑哪去?钱还没还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