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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位太子,做工 萧承昱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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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诶,你跑哪去?”一村人打扮的男子拧了把汗巾,“还没下工呢。”
“下了,东家说今日收早工,也不管饭,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些归家吧。”另一个村人摆手道。
“诶兄弟你要不去我家吃?”男子收了葫芦,朝萧承昱使了个眼神,“你一个人也难生火。”
萧承昱摇头,一言不发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木料。
“这么实诚做什么,东家都说了明日再干,你着什么急。”男子边收拾葫芦边道。
萧承昱:“今晚要落雨。”
“嘿,你当真是神了,我说我这左腿怎么怪痒痒的。该去找那老杜要些膏药了。对了,你那弟弟伤怎么样?”
“说是今晚能醒。”
“老杜说的?”
萧承昱点头,将木棍扎成一捆。
躲懒的男人递给他一条布袋,道:“那你就放心吧,老杜虽然像掉钱眼里了一样,但医术还是信得过的,他说今日醒,就一定会今日醒的。”
萧承昱“嗯”了声,继续埋头扎带。
男子打趣道:“话说你那阿弟脾气真大,可是家里纵得太过了?老杜气成那般还是头一遭见呢。”
“还小,不知事。”萧承昱接道,心说当皇帝可不气性大么,往日里他只当自己这个太子是作得千尊万贵的,不曾想竟是天外有天。
“这般可不行,你做兄长的,要管教管教啊。这么大气性,日后可不好讨媳妇儿。”
他可是皇帝,就没听说哪国的皇帝不好讨媳妇的,他不纳个百八十个都算不错的,萧承昱腹诽,没接话。
“诶,你也是辛苦,若不是他,你也不会被老杜讹上,我先走了,你也早些走吧,反正明天还要干的,急什么,几根破木头湿了就湿了,不要紧的。”男子叹了口气,拿好自个儿的东西往家走去。
萧承昱应了一声,将手头最后一捆木头捆好,拿了葫芦往村尾杜仲仁家走去。
这几日他渐渐摸清了二人当下情状,眼下的这个村子是个临海小村,村人多以采珠为业,那日救他们回来的姑娘阿圆水性极好,是这村里头有名的采珠女。
呆了这几日,每次睁眼,萧承昱都希望能回到大昭,可每次都是在这村里。若说这是幻境,也呆得太久了些。
后来实在无法,又欠着债,他只得在村里寻了个活做,正好村头李寡妇家要翻修房子,便在这当了工头。这里的村人大都不识字,说的话也不是官话。
说来狼狈,他堂堂太子,风光无限的人物,一朝跌落到这偏远渔村,全身武艺竟毫无施展之地,只能靠卖力气为生。
今日是在他这李寡妇家做工的第三日,也是李珠昏死过去的第三天,李寡妇正好结了三日的工钱,不知能还多少债。
那杜村医把了脉,说李珠全身是病,头上磕得血肉模糊,怕是留淤血,须得醒后好好看看眼瞳。
身上也处处是血痕淤青,这几日去换药,又发现好些新疤,弱症也不少,真不知他的太医院是做什么吃的,将个皇帝养着这般孱弱。
绕过篱笆,听见院内喧嚣声,萧承昱心道不好,走近一看,杜仲仁捏着块瓷片心疼不已,见萧承昱来,指着地上碎片道:“这可又得加八文钱了啊。”
萧承昱见此一颗心直往下沉,累了一整天,回来一看,债不减反增了,顿时生出些无力感。他将一吊钱扔给杜仲仁,侧身进门去。
杜仲仁颠了颠钱袋,心头一喜,将钱袋扔给一旁磨药的徒弟,“阿若,去买些肉来,今天加餐。”
李珠果然醒了,跪坐在床上,病中人消瘦许多,精神头不若从前好,本是生气的,竟也被萧承昱瞧出几分凄苦来。
“醒了?”萧承昱走近,冷着脸抚上他额头,没再发热了。“醒了就喝药吧,总砸药碗,也没法把病砸好。”
李珠抬脚便要踹他,被萧承昱一手按住,塞进被褥里。
“还是早春时节,受冻了更不好。”说着又给李珠批了件衣衫,这衣衫是麻布制成,其实并不保暖,聊胜于无罢了。
李珠被他一碰突然使劲扭动,萧承昱手上用了些力,扭头问:“别乱动,不想早日好吗?”
李珠一听,指尖掐上萧承昱胳膊,死命挣扎起来。
萧承昱不解,被他一直闹得也有些烦闷,冷声道:“我不是要害你。我们从山上摔下来,是这村里的人救了我们。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想尽早回去。”
李珠白了他一眼,萧承昱拉出他淤青斑斑的胳膊,“可你自己看看,浑身上下有一块好肉吗?匆忙赶回去也不怕病死在路上。”
李珠眼中怒气更甚,萧承昱视而不见,只顺了顺他额前发丝,头上的纱布又渗了些血,得换药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们就走。”
“日后不准再乱砸东西。钱不由你赔,便不知道辛苦。”他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也才挣得十五文,他随手一扔就是十文八文的。
日日这般,怕是要框死在这,况且那寡妇家的房子最多五日便也修好了,之后还得找新的营生,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想到这萧承昱有些气结,自己堂堂圣朝太子,闻了一口酒气就莫名其妙到这百年前的靖朝,碰上个什么皇帝,半分好处不见就算了,平白无故地被踢被咬,还背上债,怎么想怎么背运。
“瞪我做什么,不是很厉害么?怎么不说话了,你的伶牙俐齿呢?”
此时杜仲仁不知何时立在了门边,笑道:“嘿嘿,染了风寒又吃了哑果,他现在可说不出话。”
萧承昱心头一荡,扭头对杜仲仁骂道:“你怎么治的,收那么高的诊金,治得人连话都说不了?”
杜仲仁一愣,还以为这人是个讲理的,谁知道也是个混球,悻悻解释道:“急什么,哑果不是剧毒之物,月余就会好的。”
萧承昱看着李珠有火发不出,索性不去看他,寻了帖膏药,低声道:“哑了好,省得再胡说八道惹人发火,你也安分些,随你什么事,好全了再说。”
说着俯身拿了双藤鞋给他穿上,他脚底有伤,裹着厚厚药膏,踩在地上有些踉跄。
罢了,还是别让他自己走,免得脚底伤痕再裂了,好全了再自己走吧,总不好也是折腾他,萧承昱将人拦腰抱起往屋外走。
院子里,村医徒弟做了一桌子菜,同李寡妇家的菜色不同,杜仲仁这里的菜各个都搁了辣子,山鲜野菜也不放过,李珠才凑近就被浓重的辣子呛到,直打了几个喷嚏。
杜仲仁拈了杯酒,笑说:“他要吃些清淡的,这桌上的都吃不得。”
萧承昱盛了清碗粥搁到他面前,李珠瞥了一眼,别开头去,这粥宫里最低贱的太监都不乐得吃。
萧承昱尝了口,野菜炖煮的,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倒也算得上鲜美,不比他在行伍中吃得差,侧目看去,李珠一脸嫌弃,“不吃?那便饿着。”
李珠小声哼了声,挣扎着站起身,往屋外走。
萧承昱闭了闭眼,忍着不去理他。
此时杜仲仁的徒弟杜阿若提着块肉小跑着回来了,“快,做个炖五花下酒。”杜仲仁朗声道。
李珠走到门口狠狠踹了篱笆一脚,瘸着腿往外走。
“小公子……”杜阿若轻唤了声,疑惑地看向师傅。
杜仲仁摊手:“看我做什么,这些荤腥他吃了克化不动,淤在体内更不好。可不是我小气啊。”
“无事,不必管。”萧承昱自顾自地端起碗,吃个饭还要请要劝的,摆什么谱。
“你倒是心大。”杜仲仁嘀咕了声,拈起小酒杯低头抿了一口,“你来不来一杯,我这药酒补得很。”
萧承昱摇头,他已然决定不再沾酒。
杜仲仁摇摇头,叹他不识货,自斟自酌起来,“你这弟弟脾气吧,说不好是真不好,说好也确是好。”
“呵,他若是脾气好,天底下就没有脾气差的了。”也不知有这般的皇帝,是福是祸。
“你没懂我的意思。”杜仲仁笑了声,“他这脉象古怪,体弱而气盛。火发出来反是好的,若是总闷在心里,愁杀肝肠,才是要坏事呢。”
萧承昱没接话,杜仲仁看了他一眼,“你二人不是亲生的吧?”
“别这般看我,”杜仲仁连摆手,“老头子我只看脉息,你二人这脉息不像是一个屋檐下吃饭吃出来的。”
“嗯,是同乡。”萧承昱点点头,他本不是这里的人,就算被他看了去,也不碍事。
“真不管?”杜仲仁瞥了眼屋外,李珠早已看不见身影。
“他想明白自然会回来,想不明白,便当没这么个人,钱我照样还你。”
“哈,性情中人。”杜仲仁高兴地想去给他碰个杯,发现他没端酒,举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阿若,记得留一碗粥给那小鬼。”
*
夜幕降临,月上树梢,林中小潭波澜晃荡,咕咚咕咚一声响过一声。
李珠握着石子一枚一枚地砸,咳嗽声伴着水声起起伏伏。
萧承昱站在树后听得越发烦闷,这人倔得让人心烦,打算在这吹一夜么?
突然林间一阵响动,阿圆侧身从草丛里钻出来,看见潭边的李珠被吓了一跳,手中野兔扭动几下,血呼啦哧的跳到李珠手边。
李珠瞳孔一缩,往后缩了一下,看清后伸手摸了摸这兔子的头。
阿圆试探着朝他挥了挥手,小声道:“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说着在潭边洗了把手,凑到李珠身边。
李珠见过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圆靠了过来,抬手轻抚上他额头,萧承昱看得一阵心颤,这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只怕突然发疯,将阿圆冲撞了。
“嗯……不发热了,我就说杜神医的药有用,你那阿兄还不信。”
说着摸了摸李珠的头,这人面容清秀,又瘦得厉害,阿圆只将他当弟弟看。
李珠不习惯被人摸头,却无法拒绝阿圆眼中柔光,别过头去不看她,身子朝外挪了几寸。
阿圆倒是不介意,用草绳将兔子绑好,继续道:“这兔子是送给杜神医的,谢他帮我调理月事,抓了好久呢,今日迟了,麻烦你将这兔子帮忙带回去吧。”
李珠扭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
阿圆像是会读心,笑了笑解释道:“是女儿家的事,小公子家中可有姐妹?”
李珠摇头。
“那可有青梅竹马?”
李珠愣了愣,继而点头。
“那便是了,小公子成亲后就知道了。”
李珠眨眨眼,见阿圆将那草绳塞到他手中,“近来征珠征得紧,我明个儿还得早早下海,就不陪你了,这夜里风大,你也早些回去吧,这兔子千万帮我带到哈。”说罢,阿圆再度抚了把李珠鬓发,转身消失在草丛里。
萧承昱看得眉头皱得愈发紧,敢情那般暴烈的性子是单对他一个人的。
“还赖着做什么,过会儿这兔子流血流死了,送个死兔子去,你就这样答应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