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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位太子,坠崖 “朕要更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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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珠将手臂环在他颈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道这侍卫虽然蠢笨,身板倒壮硕,怕是净在宫里吃干饭,好在还算忠心,若是再能妥帖些,那三十鞭也不是不能免。
萧承昱耳后被他晃来晃去的发丝带起一阵瘙痒,不得不停下脚步,冷声道:“你再乱动,就自己下来走。”
“朕是天子,你敢对朕呼来喝去?”李珠在他耳边大喊,这群贱骨头都只惧威不惧德,他真不该对他心生怜悯。
萧承昱腰上一痛,李珠踹了他,素白的脚背晃动,上头淤泥和污血混在一起,萧承昱叹了口气,“这里地形复杂,林叶繁多,你再乱动,我更不便辨路。”
李珠拧眉,玄都卫什么时候这么无用了,轻轻吐出两个字,“废物。”
萧承昱眉心一跳,他开蒙虽晚,可素有神童之名,世人皆赞他文德兼备,六艺精通,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一不通。
京中最负盛名的学士赞他是世间少有的通才,从未有人敢如此怒骂他,这一日里竟被这黄口小儿骂了这么多回。
“停下做什么。”李珠皱眉,又轻踹他腰侧,“快些走,朕饿了。”
萧承昱手上一松,李珠身体直往下滑,吓得他使劲搂住萧承昱脖子,双腿也赶紧盘上他,“你做什么?要弑君不成?你主子就是这般教你的?”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侍卫,更不是你的什么奴婢。”
“胡说,你分明穿着玄都卫的衣服。还是说你想跑?”李珠伸手扯住他耳朵,冰凉的触感让萧承昱心头烦闷更甚,低头看去顿时哑然。
他南下办事,穿的自然不是太子朝服,可也不该是这赤玄相间的夜行衣,腰上还悬着枚有些眼熟的玉佩。玉佩上的穗子晃动,扫在李珠脚踝处。
“好啊,你还敢偷朕的东西。”说罢,李珠伸手便要去拽那玉佩。
萧承昱不得不托住他,好在李珠瘦弱,猴儿一般地动来动去,也不至于将二人绊倒。
李珠得了玉佩安分了一会儿,继续催促他往前走。
萧承昱觉得不能再同他搭话了,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将人扔下山崖去。
二人默然地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听见潺潺水声,李珠轻轻拨开头顶木叶,探头看去,果真有一条山溪。
萧承昱行至溪边,“下来擦洗下,身上全是泥水,下山见了人不好。”
李珠也觉得自己身上泥水腥味恼人,轻“嗯”了声。
萧承昱将人放到溪边一块青石上,李珠脱下破破烂烂的外衫扔给他。
这外衫原本是缃色,被泥水染得斑驳不堪,却也不难看出其织技高超,内里绣着金盏宝相花,一圈一圈无一重复,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着。
若未被泥水浸染,应当是华美绝伦的一件朝服。
萧承昱不由得再次看向李珠,他果真是皇帝么?
李珠正右手捧起溪水洗脸,又将那枚玉佩浸入水中仔细擦洗。此时天光微亮,山间仍是凉意十足,溪水触手冰凉,冻得人指尖泛红。
萧承昱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这样容易受凉,擦擦便好。”
李珠面露不解,见萧承昱将他旧衣撕下一块,替他擦干手,又半蹲下扯着他往自己膝头坐。湿布轻轻擦过他脚背脚底,将泥水缓缓擦去。
李珠缩了缩,脚底血口被擦得有些发疼,继而脚踝被一只炙热的手按住。“别动,伤口不擦干净,就等着留疤吧。”
李珠既觉得痒又觉得火辣辣的疼,忍不住要踹他。
“好了。”萧承昱瞪了他一眼,将人抱起,放在干净的布上,快速将自己身上污迹除尽,脱掉那身夜行衣,里头仍是他自己便服。
他顿了一瞬,将内袍脱了下来,给李珠穿上。
李珠被带着热气的袍子扑了一脸,顿时有些不满,刚要开口,却感觉萧承昱靠近,反手系住了他腰间系带,暖意渐渐遍布全身,李珠便也收了话头。
“这样下了山便不至被盘问。”萧承昱解释道。
“哼,算你有眼力见,等回了宫,朕许你个御前侍奉的官职。”
萧承昱心底嗤笑,他堂堂圣朝太子不做,反稀罕你这什么御前伺候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珠见他神色有异,忙开口敲打道:“你也别得意太早,若再有冒犯,朕还是要治你的罪……”
“走了。”萧承昱打断,再听他说下去,他这贤德太子之名怕是要断送在这山里。
等下了山,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大罗神仙,通通去他先人个腿的,横竖了不再伺候了。
“愣着做什么?”萧承昱回头,见李珠一脸疑色地把玩着手中玉佩,喃喃道:“这玉佩……朕分明是放在琅嬛阁了的,怎会在你这里。你当暗卫不好好当,竟敢在宫中行窃?”
李珠不知怎地突然警觉起来,将玉佩往身后藏,方才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些,“说,谁叫你偷的?”
“呵、”萧承昱心底蹿起一股无名火,这玉佩分明是他内务府之物,这人自顾自夺了去,他不与计较就算了,他竟反来诬告是他行窃。
“你不说朕也能查出来。”
“查?谁来查?”萧承昱讽道:“你在这山里困了许久,宫里可有人来寻你?”满口谎话的无知小儿。
“自然是亚父。”李珠不满道:“都怪你们这群狗奴婢没伺候好,不然朕怎会摔到这里。”
摔到这?这山确实奇峻,放目皆是陡壁悬崖,若是从山顶摔落至此,焉有命在?这人扯谎也不打草稿,萧承昱简直要气笑了。
“你又在痴笑什么?”李珠拧眉,“莫非你脑子摔坏了?亚父怎会让你这种蠢货进玄衣卫的。”
萧承昱来了些兴趣,这人空有皇帝架子,却半分皇帝气度也无,问起宫里事,总是提及亚父,莫非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
可傀儡皇帝在宫里都是如履薄冰,不该有他这种嚣张的坏脾气。
萧承昱顿时计上心头,道:“陛下说得不错,臣确实是摔坏了脑子,从前的事一概都不记得了,连当今年号都忘了……”
李珠眉头拧得更紧,听他唤了声陛下,只得摆出大度姿态道:“罢了,朕不同痴人计较,你纵是摔坏了脑子,也得记得谁是主子,送朕回宫罢。”
萧承昱半蹲在他身前,将人背起来,继续打草行路。
“陛下是如何摔下山来?”萧承昱问。
“朕怎么知道,朕一觉醒来便在这山里了,不是摔下来的,难不成是朕自己跑下来的?”
……
萧承昱不再言语。
李珠心头涌起一丝喜悦,就算是亚父的狗,不也一样要顺服他。
此时天光大亮,林中景致渐渐清晰,这让甚少出宫的李珠好不新奇,伏在萧承昱肩头时不时起身摘些树叶把玩,惊得林中鸟雀纷飞。
萧承昱几次想开口制止,又怕惹恼了他,二人再起争执,便索性随他去了。
这人个子不高,身形纤瘦面容稚嫩,估摸着不过十三四,同他弟弟萧承衍差不多的年纪,可就这几个时辰的相处,他觉得这人远没有他萧承衍明礼自持,说是顽劣也不为过,还是安静些的好。
等下了山,将人往当地官府一送,此事便了了,至于自己究竟是进了个什么地方,他再慢慢去摸清楚。
正想着,背上的人突然扭动了下,萧承昱托着人往上颠,李珠突然唔了声,一只手掐住他肩头一块肉。
萧承昱心想又怎么了,不去招他,他反要寻事?
“朕要更衣。”
萧承昱长顺一口气,压着不耐烦道:“这是荒山里不是你的行宫,没有衣衫给你换。”
“朕说,朕要更衣。”李珠咬牙道,手上更加用力。
萧承昱驳斥的话还没说出口,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蹿了上来。他立刻会意,不自然地咳了声,小心松开李珠。
李珠单脚踩着他鞋履跳到他身前,萧承昱这才看到他左手掌心也是血迹斑驳。难怪方才溪边这只手没下水。李珠背对着他,另一只手催促般地扯了扯他下摆。
萧承昱意识到他什么意思,猛地拍开他的手。
李珠不自然地扭了扭,说道:“快点伺候朕更衣。”
好一副坦荡的模样,简直荒谬至极。
“快点,不然朕就尿你身上。”
……
萧承昱负气地扯开他的外衫。这人当真是瘦弱,腰腹处横着好些血痕,像是摔的又像是树枝划破的,腰腹处还横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印,只怕要留淤青了。
他浑身上下都白净,衬得这些新伤旧伤越发骇人。
当真是小。
萧承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掠过,替人拾掇好衣衫,开口道:“左手的伤也得好好清洗下。”
“嗯?”李珠不明所以地伸出左手,手心红彤彤的一片,细看去并无伤痕。“你说这个?”
“这是山间浆果的汁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红果递到萧承昱眼前,“喏,方才路过一棵红果树,朕就摘了些,你要吃么?挺清甜的,不比进贡的差。”
萧承昱脑中一直紧绷的弦“嗡”地绷断,他听见自己暴躁的声音响起,“山里来历不明的果子也敢往嘴里送,你是想死么?”
李珠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红果纷纷散落在地。气势弱了几分,嘀咕道:“你不吃算了……”
“你若是想死,自己往山崖下跳就好了,何必来折腾我。”萧承昱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额上青筋直跳。
“大胆。”李珠将怀中剩下的果子砸向他,萧承昱扭头去躲,带得站在他鞋上的李珠直往后倒,李珠伸手去拽他衣袖,二人一同向后栽去。
扭打之间,李珠嘴里还在骂着什么,萧承昱看见一块尖石自他脖颈下划过,吓得他赶紧将人揽住,抓住一旁的藤蔓企图停下。
谁料这藤蔓并未实长在古树上,而是虚搭在山石之间,就连方才看起来坚实的树脚,一踩竟是空洞。
一路往下滚,怀中人渐渐沉静。
萧承昱心道不好,低头看去,只见李珠额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个血口,汩汩地冒着血,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衫。
“哗啦”一声水响,二人自崖上坠落,砸入崖底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