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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结界 目睹神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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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门处停着一辆灰篷马车,侍卫抱刀坐在车辕上,见姜念来了,点了点头。
“此去走官道需五日。”他说,“小姐莫要掀帘张望。”
姜念上了车。秋棠跟进来,反手把车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是否扣紧,才挨着她坐下。
马车动了。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姜念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丞相府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口那两盏灯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红点,被夜色吞没了。
姜念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去多久,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也不知道。
秋棠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马车窄小,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下巴,额头的伤口结了薄痂。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那道伤口上。
姜念看着那伤口,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她移开目光,靠回车壁上,闭上眼,把狐裘又裹紧了些。
马车走了四天。
第四天夜里,车停在一个山坳里。侍卫说前头路不好走,尽是碎石和暗坑,天亮再赶路。
姜念裹着狐裘睡下,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姜怀的脸,一会儿是秋棠的血,一会儿是父亲递狐裘时的背影。那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她头疼。
她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侍卫靠在车辕上打盹,刀抱在怀里,秋棠还在睡,呼吸很轻。
姜念靠在车壁上,努力想再睡一会儿。可脑子里那根弦绷了整整四天,越躺越清醒。车厢的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潮气的味道,闷得她胸口发紧。
出去走走吧,随便走走就回来。
这四天来,除了夜里停车歇息,她一步都没离开过这辆马车。她现在只想趁他们还没醒,一个人走一小段。听听鸟叫,吹吹晨风,把这四天攒下的沉闷散一散。
她轻轻推开车门,下了车。
脚踩在草叶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微微一颤。这一颤倒让她觉得舒坦了些。
姜念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山坳一直走,她吹着风,低头看自己的脚步,左一脚,右一脚,放空自己的大脑,只是用力,用力蹬地,用力迈步,让自己感觉轻松一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三面是山,中间围着一个湖。
湖面很平,倒映着还没散尽的雾气,山是青的,天是灰的,水是绿的,世间万物都褪去了声息,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姜念看呆了,她活了十七年,见过丞相府后花园里精心打理的人工湖,见过京郊行宫外烟波浩渺的碧波潭,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水,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想走近些看看,刚走了几步,湖面上突然掠过两道人影。
一红一蓝。
两人从两边的山头飞下来,足尖点过水面,踩着湖心未散的雾气,在水面上奔跑。
姜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飞,他们在飞?
姜念下意识地想往回跑,但她的腿却不听使唤。她想过喊,但立刻又把嘴合上。最后,身体替她做了唯一能做到的事,躲。
她本能地缩到湖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脊背紧紧贴着石头,那石头冰凉粗糙,硌着她的肩胛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擂在肋骨上,响得她几乎担心会被湖面上那两个人听见。
可在此情此景下,她竟然又从石头边缘探出半只眼睛,因为她压不住那股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
姜念看到,红衣的是个年轻女人,头发高高束起。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泛着红色的光。
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那女子身后竟然有一对翅膀。
翅膀。
姜念眨了好几下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可那翅膀就在那里,随着长剑直刺猛地展开,足有丈余宽。层层叠叠的羽毛比她在画上见过的任何凤凰都要凌厉。羽毛根部是深沉的暗红,往上颜色渐次炽烈,到了羽尖已变成耀眼的金红,羽毛边缘还泛着细碎的金光。
姜念下意识捂住了嘴,怕自己叫出声来。她的脑子在拼命找解释,是做了个梦还没醒?可石头硌得她生疼,她没法用“这是梦”来骗自己。那会是什么?是什么?她读过那么多书,听过那么多奇闻异事,从来没想过世间真会有如此场景。
姜念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这片山坳的第一时间,湖面上的两个人就已经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红衣女子流火的剑势未收,只是偏了偏头,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姜念藏身的方向。一个凡人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被吓得不轻,心跳快得像擂鼓。
“有人进来了。”流火语气平淡。
蓝衣男子霜寒连看都没看,五指虚空一抓,湖水凝成冰链,继续朝流火缠去。“嗯,凡人。”
“倒是有趣。”流火的翅膀微微收拢,剑尖挑开冰链,火星四溅,“这结界设了两千年,飞鸟难入,她一个凡人倒走进来了。多半是结界年久,哪处有了裂隙。”
“无妨,”霜寒掸了掸袖口,随口笑道,“先陪你练完这趟剑。等会儿过去,侵入她的识海把这段记忆抹了便是。”
“可惜了这幅好景,”流火也笑,翅膀重新展开,漫天火羽铺天盖地,“让她看个热闹吧。”
两人不再理会那块石头后面的凡人少女,继续交手。剑光如虹,冰链如蛇,招式你来我往,眉眼间都是笑意。他们活得实在太久了,难得有人闯入。等玩够了,过去把记忆一抹,这姑娘只会记得自己在湖边散了会儿步,什么也留不下。
姜念躲在石头后面,虽说手心全是冷汗,却渐渐看出些门道。这两人不像真打。眉眼间都是笑意,招式看着凌厉,却都留着余地,剑锋偏开三寸,冰链慢放半拍,谁也不舍得伤到谁。
正看着,余光瞥见对面山腰有黑影一闪。
姜念扭头去看。那黑影钻进松林里,不见了。松枝晃了几下,落下几根针叶。
与此同时,湖面上的两个人突然停住了。
“谁?”流火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扭头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她身后的翅膀骤然收紧,羽毛根根竖立,像受惊的鸟。
霜寒也看过去,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瞳孔微缩,像是辨认出了什么。“怎么会?是追魂钉的气息。”
流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像是某种虫子摩擦翅膀发出的嘶鸣,又细又长,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两点幽光从林子里飘出来,贴着湖面疾飞。
那是两枚黑色的钉子,每颗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表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它们飞得极快,却无声无息,只有钉尾拖着的丝丝黑气,那两枚钉子一左一右,直扑湖心那两人而去。
霜寒看着越来越近的追魂钉,双手结印,冰链从湖底窜出,层层叠叠缠向那两枚钉子。冰链刚触到钉子,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千年寒冰瞬间融化成水,连水汽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流火咬牙,双翅猛地展开,虚影几乎遮住了半个湖面,火羽漫天,这次不再是嬉闹时的轻巧,而是铺天盖地的炽烈,带着决绝的气势试图将钉子逼退。可火羽的气息刚触到钉身,便瞬间化作飞灰。流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另一边,霜寒躲无可躲,只能硬生生用肩膀去挡。那枚钉子没入他体内后,他的整条手臂迅速发黑,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眨眼间就爬到了脖颈。
另一枚,钉入了流火的胸口。钉子没入的瞬间,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原本华丽的火羽寸寸碎裂,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风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霜寒跪倒在湖面上,他想站起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枚追魂钉正在吸食他的神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有人在操控……”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子里挤出来的。
“几千年了,还是不放过我们。”流火看着霜寒,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滚落。
霜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像干涸的河床,眼窝开始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像是瞬间老了几万岁。
那枚追魂钉还在他体内缓缓转动,每转一分,就吸走一分生机。他能听到它转动的声音,沉闷的,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搅动血肉。
流火也看着他。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伤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个黑色的小洞,深不见底,边缘的皮肤在慢慢萎缩。
两个人看着彼此,像要把对方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轮回里。这几千年,他们一起看过多少次日出日落,一起踏过多少山河湖海,一起从意气风发走到如今,现在要结束了。
流火忽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倒忘了,还有个凡人。”
“本想陪你练完剑,就去替她抹了这段记忆。”霜寒说,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喘息,“现在倒是省了,我们自己也要消散了。”
“总归还是要抹的。”流火勉力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让她看见这些,对她不是好事。”
“我来吧。”霜寒说着,凝聚起神识,朝那块石头后面探去。
他的神识触碰到了姜念的识海。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流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霜寒没有回答。他残存的神识在触碰到那片识海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裹住了。那不是他预期中的抗拒、恐惧或混乱的凡人思绪,那是另一种东西。
仿佛他几万年来的痛苦、悔恨、杀戮、孤独,自己濒死的绝望,都在触碰到那片识海的瞬间被轻轻接住了。
流火见霜寒不语,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同样将神识探向姜念的方向。那一瞬间,她也猛地收回手,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识海……”流火的声音在颤抖,眼中燃起最后一点亮光,“空明之体,能感知万物情绪,容纳万物气息。至纯,至净。”
流火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扭头看向霜寒,语速快了许多,像是怕来不及说完,“空明之体,识海如空谷,空谷纳百川,趁我们还没死透,把神识传给她。这是唯一的办法,让我们毕生所修,找到一个归宿。”
霜寒愣住了。
空明之体。这四个字从流火嘴里说出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年前,他们在一本极隐秘的古籍上读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卷残破的手抄本,字迹潦草。万年前,在渊族禁阁深处,他也曾在某卷古老的玉简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都说世间存在一种人,识海如空谷,能纳万物而不溢不争。但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走遍多少山河,从未亲眼见过,便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传说。
可碰到的那一刻,不用翻古籍,不用对照任何佐证,瞬间就知道。传说中能容纳万物的体质,原来真的存在。它就藏在这个连名字都说不利索的凡人姑娘身上,躲在一块湖边的石头后面,在他们临死前,被他们撞见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瞬。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的眉心重新拧紧,“可我们对她知之甚少。她是谁,从哪里来,心性如何,我们一概不知。万一她并非良善之人,我们的神识寄托于她,岂不是给这世间添了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空明之体,至纯至善。”流火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她若能承载我们的神识,便是我们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