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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她走 离开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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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丞相姜远道坐在书房里。
书房里,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垒满了书卷和文书。书案上堆着几摞公文,烛台搁在左边,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的。
姜远道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折痕处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纸上墨迹饱满,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有力道。
“……非我姜氏血脉,久居丞相宅邸恐冲撞祖宗风水。应速将养女送往临州族地,由族中代为照管……”
姜远道把信放下。
这是第十二封了。临州族老近年来每隔几个月便寄来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切,字迹一次比一次用力。
姜远道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字,说大房的次孙今年秋闱,若得丞相一封荐书,姜氏一族在临州的面子上也好看。
姜远道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
衣料下面有一道凸起的疤,两寸来长,边缘不太平整。十七年了,每逢阴雨就隐隐发痒,像是有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
姜远道闭上眼睛。
十七年前那个清晨又浮现上来。
那时姜远道还不是丞相,只是个刚入朝的年轻官员,奉旨去江南赈灾。那年发了大水,淹了半个城,田里的庄稼全泡在水里,百姓挤在城墙上和屋顶上,饿得眼睛发绿。
粮车还没走到城门口,一支冷箭就从路边的树林里射出来。
姜远道在那一瞬间侧了一下身,箭便擦着他的腰侧钉进了车辕上,箭头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姜远道还没来得及拔剑,一个身影从路边的田埂上扑过来。
那是个即将临盆的农妇,赤着脚,裤腿上全是泥。
第二支箭正中她的后背,她倒下的时候,手还护着肚子。
农妇被抬到路边的草棚里,血流了一地。随行的大夫说她活不了了,但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救。那农妇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着大夫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
“救……孩子……”
大夫把孩子抱出来,是个女婴。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
这时突然飞来了一百多只画眉鸟,一只接一只,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草棚顶上、路边的树枝上。它们不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小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
婴儿哭出了第一声。
画眉鸟忽然齐声鸣叫起来,声音尖亮,像是在应和那婴儿的哭声。叫完之后,它们便一只一只地飞走了,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仿佛从未来过。
那农妇已经闭上了眼睛。
后来姜远道查清了,那农妇的丈夫在洪水里淹死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的家被水冲垮了,她便睡在田埂上的草垛里,饿了就去水退的地方挖野菜根。
这农妇在路边等了三天,粮车进村的时候,她跟着车队走了半里地,想上前又不敢,只是远远地跟着,手托着肚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那第一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她本意是想跑到骑马的姜远道旁,喊一声“大人小心”。但她肚子太大,跑起来整个人都在晃,等她扑到跟前的时候,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中箭的前一天,她还在帮邻村的人捞被水冲走的粮食,人家给了她两个红薯,她没舍得吃完,留了一个揣在怀里。她倒下去的时候,那个红薯从她怀里滚出来,沾了血。
姜远道把那个孩子抱回了京城,给她起名叫姜念。
念。
念着那条命。念着那个扑过来的农妇。念着她护住肚子的那只手。
姜念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四处看。府里的婆子都说这孩子好带,像是知道自己没了娘,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可等她长大一些,会走路会说话了,姜远道才发现这孩子一点也不乖。
姜念五岁那年的冬天,姜远道带她上街看灯。街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全是油炸果子的香气和炭火味。姜念骑在姜远道的脖子上,脑袋转来转去地四处看。
走到朱雀街拐角的时候,姜念看到街边有个卖艺人,带着一个小徒弟。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大冬天的穿着一件破单衣,光着脚踩在地上。卖艺人让他翻跟头,他翻了一个,没翻好,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磕出一片血印子。
卖艺人抽出腰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那孩子蜷在地上,抱着头,背上已经有好几道血痕,旧伤叠新伤,皮肤上全是结了痂又裂开的疤。
姜念从姜远道脖子上滑下来,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过人群,冲到了那个卖艺人面前。她张开双臂,挡在那孩子身前,仰起头,拿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瞪着卖艺人。
“你打他,我要去报官。”
姜念那时才五岁,说话还带点奶音,“报官”两个字咬得不太准,听起来像是“包官”。但她站在那里,一步也不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下巴抬得高高的。
卖艺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坠着两粒珊瑚珠子。
他收了鞭子,脸上堆起笑来。
“姑娘,这是我自家徒弟,签了契的。”他把鞭子别回腰间,弯下腰来,语气很和善,“徒弟不听话,师傅管教,天经地义。”
姜念不懂“契”是什么。但她看见那孩子缩在她身后,浑身都在发抖,背上的血珠子正往外渗。
姜念不肯走。
姜远道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他五岁的女儿站在一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卖艺人面前,护着身后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
卖艺人看见姜远道身上的官服,脸色变了变,腰弯得更低了。
姜远道没说话。他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卖艺人手里。
“这孩子,我们府上买了。契你回头送来。”
卖艺人双手接过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
那孩子被带回丞相府,养了半个月的伤。姜念每天都跑去看他,把自己那份点心分他一半,坐在床边跟他说话。那孩子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姜念,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伤好之后,姜远道问他:“你想去哪儿?”
那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回家。”他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了会被打,“找我娘。”
姜远道让人查了他的原籍,找人送他回去。临行前又给了他几两碎银子,用一块蓝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后来这种事多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丞相府那位三小姐,见不得人受欺负。姜远道的同僚私下也说,这位三小姐,比大理寺的官差还爱管闲事。
姜远道知道了,只是笑笑。
他是丞相,这京城里,没几个人是他摆不平的。念儿惹的那些事,说到底不过是些市井纠纷,得罪的也最多是小贩泼皮。他从不拦着她,也从不骂她。他甚至在心里觉得这孩子的性子,像她亲娘。
可如今念儿长大了,今年十七了,是大姑娘了。
姜远道睁开眼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放进书案的抽屉。
窗外传来脚步声。
珠帘轻响,大夫人走进来,裙摆曳地。她在案前站定,先福了一礼,才开口,“老爷,今日西厢阁的事,想来您已经听说了。”
姜远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儿子。
姜怀站在大夫人左侧,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姜恪站在右侧,神色如常。
“听了个大概。”姜远道说。
大夫人微微点头,语速不快,“怀儿发现那丫鬟私记主家之事。按府中规矩,奴仆私记主家言行,轻则杖二十逐出府,重则发卖。怀儿念在那丫鬟在府中伺候多年,本只想训诫几句便罢。谁知念儿闯进来,从怀儿手里把东西抢走,带着那丫鬟扬长而去。”
姜远道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夫人又开口了,语气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为难的事。
“老爷,妾身不是要追究念儿什么。这孩子来府里十七年,妾身自问从未亏待过她。吃穿用度,与两个哥儿一样。逢年过节添衣裳打首饰,她那份从不比旁人少。她小时候生病,妾身守了她一夜,这些事老爷都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可她今日这做派,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咱们丞相府没规矩。为了一个丫鬟,翻窗闯阁楼,从兄长手里抢东西。知道的,说三小姐心善护仆,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府上的小姐都是这样教养出来的。”
姜远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大夫人身上移开,落在姜恪脸上。
姜恪上前一步,“父亲。”他拱了拱手,姿态很恭敬,“那丫鬟的私记,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记自己挨了罚、受了赏,记弟弟的病情,不是有心要记主家阴私,三妹妹护着那丫鬟,虽方式莽撞了些,但情有可原。不必过分苛责。”
大夫人转过头,看了姜恪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姜恪还没来得及察觉,她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大夫人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去一句到了嘴边的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的长短的短,交叠在一起。
姜远道沉默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油又往下淌了一截。
“秋棠呢?”他终于开口。
“还在三妹妹院里。”姜恪说。
姜远道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再次摸向腰间的箭疤。十七年了。那道疤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今天天气晴好,它却忽然痒了起来。
姜远道想起今天早上上朝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户部的刘尚书。刘尚书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姜念,多大年纪,可曾许配人家,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他知道刘尚书有个儿子,今年十九,在国子监读书,据说文章写得不错。
姜远道当时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了。但他心里清楚,刘尚书不是第一个来打听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念儿十七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他从前总想,这孩子心地纯善,见不得人受欺负。这性子在府里在外边都能护着,横竖有他在。可念儿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到了别人府上呢?婆母、妯娌、小姑子......那么多人,那么多规矩,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那个性子,若遇上他够不着的事呢?
临州虽远,却是姜氏族地。族老们催归催,真去了,也不会亏待她。若在那里给念念寻一门好亲事,也不至于让她受了委屈。
“让念儿去临州住些时日吧,族老们一直想见她,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看看。”姜远道突然开口。
姜恪拱手:“听父亲安排。“
姜怀也躬身:“三妹妹去临州,确实妥当。“
大夫人张了张嘴,似乎也是满意了这个结果,没再说话。姜远道挥了挥手,大夫人便带着两个儿子退出去了。
……
第二天夜里,秋棠跪在青石板上收拾箱笼。
月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姜念肩头。她坐在床边,看着秋棠把一件一件衣裳从柜子里取出来,摊开,叠好,放进箱笼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衣裳摩擦时细碎的窸窣声。姜念看着那只箱笼一点一点被填满,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跟着一点一点空下去。
她来丞相府十七年,这间屋子住了十七年。窗台上那盆文竹是她八岁时亲手栽的,墙角书架的第二层有一道划痕,是她十岁时玩耍的时候不小心用东西磕的。如今这些东西都要留在这里,只有那一只箱笼跟她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念抬起头。
门没有关,姜远道站在门槛外面,身后是廊下挂着的灯笼,灯笼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姜远道手里拎着一件狐裘,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银灰色,“临州冬日湿冷,这个给你。”
姜念站起来,走过去,双手接住。狐裘很轻,皮毛滑过指尖的时候像水一样凉。姜念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气味,是箱底的味道,陈旧的,带着木头的苦香。
这件狐裘姜念认得。是姜远道去年冬天猎到的一只银狐,请了京城最好的皮匠制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大夫人当时想要,说银狐难得,做件披肩正好。姜远道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把狐皮收进了箱底。
姜念攥紧狐裘,指尖陷进柔软的皮毛里。
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晕荡开,把姜远道的影子从门槛上拖到青石板上,又拖到箱笼上,长长短短地晃着。
“……到了临州照顾好自己。”姜远道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下去。
“那边不比京城,冬日冷得早。这狐裘你要记得穿,别嫌厚。出门的时候系紧些。”他顿了顿,“秋棠那丫头,你带过去也好,有个照应。你这性子去了族里,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人跟前不好说的话,跟她说。”
“要是住不惯……”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就让人捎信回来。”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微微张开,往前伸了伸,像是想落在她的头顶,像她小时候时他常做的那样。
可那只手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收进掌心里。
他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进廊下的阴影里,走进那晃动的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
姜念站在门内,抱着那件狐裘,看着姜远道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夜。
姜念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里。狐裘的皮毛贴着面颊,很软,很暖,像一只手正轻轻地覆在她脸上。
秋棠跪在地上,把最后一件中衣叠好放进去,然后轻轻地合上了箱笼的盖子。盖子落下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带上了。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走远,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