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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陨 姜念接受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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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思索后,霜寒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穿过山石:“姑娘,你叫什么?”
石头后面,姜念浑身一僵,赶紧往石头后缩。
他在跟谁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山坳空荡荡的,只有雾气在草叶上慢慢爬。她再转回来,发现那两道目光仍旧牢牢锁着她这个方向。
在叫她。
意识到这一点,姜念慌了,她已经躲在了石头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可他们为什么没有任何动作,反而问她的名字。
姜念的脑子飞快地转,转不出一个答案,心跳比刚才还响。
流火看见那片从石头后面露出的衣角又往里缩了半寸,和霜寒对视了一眼,把语气放轻了。
“别害怕,姑娘。”流火的语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鸟,“我们不会伤害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姜念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石壁,石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知道那两个人不是寻常人,但在这块石头后面与他们二人这么僵持,也不是个事儿。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尽力让心跳慢下来,把脑子里那些慌乱往下压。
稍微冷静了一点后,姜念终于试着去和他们交流。脑子清醒了,她仔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和她们的话,他们早就看见了她,却只是问了声名字,语气温和。她慢慢确定,这两人应该没有恶意。
姜念犹豫了片刻,她张开了嘴。“姜......”,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又试了一次,“姜念。”
声音打着颤,尾音飘得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流火的眉梢微微松动了,她偏过头,和霜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念,好名字。”
“姑娘。”流火又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吓到她,“我们受伤了,很想和你解释清楚,可是时间不多了。那我们就长话短说,我们受到了暗算,快死了,死之前,想把一些东西留给你。”
石头后面没有声音。
流火并不催促,她只是静静等着,任凭胸口的黑洞一寸一寸吞噬她最后的温度。
等了几息,姜念的声音才从石头后面传来,比刚才更轻,更不确定:“什么东西?”
“我们的毕生所修。”霜寒只说了这七个字。
他们没有再多做解释。这不是能解释清楚的事,也不是该用言语说服的事。他们活了太久,知道世间最重的托付不能强加于人。如果这姑娘不愿意,那便算了,他们宁可带着毕生所修散尽在晨风里,也不愿塞进一双不肯接的手。
又耐心等待了片刻。
石头后面传来窸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石头的轻响,那个单薄的身影慢慢站起来,从石头后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姜念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怔了怔,他们嘴角挂着血痕,衣角正在风中一片片散成灰烬。她开始感觉到,他们没有警觉,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那更像是很重的疲惫,一丝极淡的急迫,以及一种超越生死的坦然。
她见过太多被情绪驱使的人,但这两个人不一样,她此刻已经确定他们没有恶意。
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身上一点点漏掉,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像捧不住的水。这种感受太清晰了,清晰得她胸口发闷。
“你们......不甘心吗?”她小声问,“还有遗憾?”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姜念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话到嘴边,自己就出去了。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离开丞相府那天,她把脸贴在车壁上,胸口翻涌着的就是这种东西。被生生从根上拔起来、丢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茫然,现在看见这两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东西。
流火笑了,笑容从嘴角漫到眼角,眼角的纹路里全是疲惫,也全是释然。“是,不甘心,很不甘心。”
“所以我们要问你。”霜寒接过话,“我们想将毕生所修都传给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流火那边偏了偏,又落回姜念身上,声音沉下去几分,“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先告诉你。”
“我们的道法修为传给你之后,你身上还会带上我二人的血统。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寻常凡人。”
“日后行走世间,或许会遇上认得这血脉的人。”霜寒说,“是敌是友,我们如今已无从知晓。这份因果,你愿不愿意一并接下?”
流火看着姜念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愿意吗?”
姜念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
每一个字都压下来,一块一块垒在她心口上,可这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她,把所有话都摊在她面前,等她点头。
姜念的脑子乱成一团。父亲的背影、秋棠的血痕,和眼前这两人残破的身躯全都搅在一起。
可她看见流火的眼神,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残存着最后一丝火苗。
那里面有不甘,有疲惫,有攒了几千年没能说出口的话,但还有一点期待,她不想让那光灭掉。
姜念沉默了,然后她松开了攥着裙角的手指,慢慢伸出手。
手掌不大,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朝上,像准备接一片落下的叶子。
“那......给我吧。”她说。
流火和霜寒对视一眼。这一眼里有千年并肩的默契,有临死前终于卸下的重担,还有对这个姑娘没有说出口的感谢。
他们共同抬手。
两缕光从他们指尖溢出,一红一蓝。两道光在空中缠绕、交织,彼此不分,最后凝固成一块令牌,落在姜念掌心。令牌上红蓝花纹交织,刻着一个字:念。
“拿着它。”流火说,声音越来越轻了,“上面刻着你的名字,令牌里封着我二人的一缕气息。日后你若遇险,它能护你一次。”
霜寒看了看天色。天光正在变亮,雾气正在散去,山巅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光。“时间不多了。追魂钉在吞噬我们的神魂。再拖下去,连这点东西都留不住。”
流火沉默了一瞬,“那就快一点。“说完,流火猛地拔出胸口的追魂钉,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钉子拔出的瞬间,有一股黑色的气流从伤口喷涌而出,浓稠如墨汁,带着腐朽的气味。流火的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往下坠。
可她没有倒下。
流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血是鲜红的,还带着最后的温度。她双手迅速结印,十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红色的符文,金色的光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起初是细碎的微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直落向姜念。
霜寒也在做同样的事。冰蓝色的符文升起,带着寒气,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围绕着他旋转。同样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干净、澄澈、凛冽,落入那个小小的身影。
烫的。
凉的。
烫的凉的绞在一起,冲进姜念脑子里,冲进她血脉深处。她浑身发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栗。她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前一片红一片蓝,最后全部融成一片深深的黑。
黑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替我们活着。”
......
“就是这儿。”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
话音未落,衣摆破风的声音划破湖边的寂静,三道身影从半空中落下来。
三人落定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尚未散尽的灵力乱流便直冲他们而来,层层叠叠地荡在空气里,包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白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一片焦黑的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湖面,眉头微皱:“灵力乱流还没散干净。”
“血迹。”灰袍老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蹲在岸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旁,用手指点了点石面上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声音又沉下去几分,“是他们的。错不了。”
红衣女人站在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从老人指尖的血迹移到湖面上,湖面静静的,没有波澜,只有几片碎冰漂浮着,在晨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她沉默了一瞬,缓慢开口,“流火神女和霜寒神君当真就这么......”
她没把话说完,她说不下去。
“感知到这里有大量的灵力溃散时,我就知道出事了,只是没想到......”老人的声音很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湖面,扫过岸边焦黑的石头,扫过那些漂浮的碎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几万年的修为,散成这样,他们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灵力残留就是答案,零零落落地浮在湖面上、草丛间、石缝里,正在被晨风和露水一点点带走。
红衣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甚至有点刺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没有人能回答。
灰袍老人重新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湖水。他将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闭眼,再睁开时,老人盯着自己的指尖,整张脸都僵住了,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动。
“不知道是何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才把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这味道......像是追魂钉的气息。”
“追魂钉?”白衣男人眉头紧锁,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那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
“失传的是钉子本身。”老人站起身,甩掉指尖的水珠,望向湖心,“不是炼制的方法。”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自己都觉得棘手的事情。
“只是这钉子极难炼制,”老人缓缓说道,声音略微沙哑,“需取九幽之下的冥铁为骨,以陨星坠落时的那一缕煞气淬炼,冥铁难得,陨星煞气更难捕捉,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到底是谁能做到,流火和霜寒隐居几千年,又是谁会找到这儿?”
他收回视线,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几个字,“走吧,留在此处也无益了,回天庭复命。”
三人转身,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白衣男人走在最前面,红衣女人紧随其后,灰袍老人落在最后。
刚走出去几步,灰袍老人忽然停住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