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6、第 6 章

　　文理分科的志愿表发下来那天，程无眠握着那张纸，盯着“理科”那个框看了十秒钟，然后果断打了勾。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是文科更好吗？”
　　“想挑战一下自己。”程无眠面不改色。
　　同桌“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纠结自己的志愿。程无眠把志愿表折好塞进抽屉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选理科——他早就决定好了，从那天晚上爸妈说“让他研究你”的时候就想好了。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迟问青会不会跟他分到一个班？
　　根据他的调研，学校分班是按照期末成绩蛇形排位。迟问青理科排名年级前三十，他的理科排名……
　　他还没考过理科的试呢。
　　算了，先不管了，选了再说。
　　志愿表交上去之后，学校里弥漫着一股“最后狂欢”的气氛。大家心知肚明，分班之后就不是原来的班级了，有些人可能再也做不了同班同学。于是课间串班的频率明显上升，走廊上到处都是拿着零食、饮料串门的人。
　　程无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以前他“偶遇”迟问青，还需要踩点、计算时间、设计路线。现在大家都出来串门，他的出现显得无比自然。
　　周二中午，他端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从自己班走到迟问青班门口。
　　“找谁？”门口一个男生问。
　　“迟问青。”
　　男生回头喊了一嗓子，迟问青从座位上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走过来。
　　“给你的。”程无眠把水果盒递过去，“我妈切多了。”
　　迟问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火龙果、芒果、蓝莓，摆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跟彩虹似的。
　　“你妈切水果是这个风格？”迟问青问。
　　程无眠面不改色。“她比较讲究。”其实是他自己切的，摆盘摆了十分钟，比做数学题还认真。
　　“谢了。”迟问青把水果盒放到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牛奶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程无眠愣了一下想拒绝，迟问青已经把牛奶塞到他手里了。“下次别光给我带，自己也得吃点。”
　　程无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他不知道迟问青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上次在小卖部他随手拿过一次？迟问青居然记住了。
　　“谢谢哥哥。”他说。
　　迟问青“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程无眠攥着那瓶牛奶往回走，心情很好。他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9月19日，送水果成功。对方回赠牛奶一瓶（本人常喝品牌，疑似特意挑选）。备注：有来有往，关系进展顺利。”
　　周三，他送了一瓶酸奶。迟问青收了，下课的时候路过他们班门口，扔了一包饼干进来，准确落在程无眠桌上。程无眠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饼干是海盐味的，不甜。迟问青说他喜欢吃咸的。程无眠把饼干揣进口袋，心情又涨了一个点。
　　周四，他送了一袋薯片。迟问青收了，下午第二节课间，赵鸣跑过来找程无眠，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青哥让我给你的。”程无眠打开一看，是一份食堂的炒饭，还热着。“他说你中午没怎么吃，让你别饿着。”赵鸣说完就走了。
　　程无眠捧着那份炒饭，坐在座位上，盯着看了五秒钟。迟问青注意到他中午没怎么吃？他们中午不在一个食堂吃饭。除非迟问青在食堂看到他了，专门看了他吃多少。他决定不分析这个问题，分析下去他的心脏受不了。
　　周五，迟问青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程无眠。”
　　程无眠停下来。“怎么了哥哥？”
　　“你是不是每天都要来我们班一趟？”
　　程无眠愣了一下。他每天都有不同的借口——送水果、送酸奶、送薯片、路过顺便看看。他以为这些借口天衣无缝。
　　“就……顺手的事。”他说。
　　迟问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太好解读。没有生气的意思，也没有嫌弃，更像是一点困惑。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吃的，”迟问青说，“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而且你带的那些，都是甜的。”
　　“你不喜欢甜的？”
　　“不喜欢。”
　　程无眠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攻略手册上又有一条需要划掉了。“那你喜欢吃什么？”
　　迟问青想了想。“肉。”
　　程无眠沉默了两秒。“我总不能天天给你带红烧肉吧。”
　　“也是，”迟问青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太油了，放书包里会洒。”
　　程无眠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拒绝别人的投喂，没有不好意思，而是在认真分析“红烧肉放书包里会不会洒”这个技术问题。
　　“知道了，”程无眠说，“下次不给你带甜的了。”
　　迟问青“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
　　程无眠眨了一下眼。“……啊？”
　　“你请了我好几次了，我请你一次。”迟问青说得理所当然，“明天中午，食堂见。”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给程无眠拒绝的机会。
　　程无眠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那袋薯片。迟问青主动请他吃饭。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写了一行：“明天食堂。他请我。重大进展。”写完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要提前想好说什么、吃什么、坐哪里、吃相好不好看、会不会有别人一起、万一赵鸣也在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不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程无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无眠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今天没有提前踩点，没有计算时间，没有设计路线——迟问青昨天说了，食堂见。
　　他到食堂的时候，迟问青已经在了。迟问青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两份饭。
　　“坐。”迟问青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程无眠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个鸡腿。跟他第一天在食堂看到迟问青的餐盘配置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迟问青说，“就按我的口味点了。”
　　程无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鸡腿。上周迟问青夹给他的那个鸡腿，他到现在还记得味道。“谢谢哥哥。”
　　迟问青“嗯”了一声，开始吃饭。程无眠也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自然一点，正常吃饭，不要偷看他，不要偷看他——他偷看了一眼。迟问青正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程无眠迅速收回目光，耳朵尖发烫。
　　“你老看我干嘛？”迟问青忽然问。
　　程无眠差点被米饭呛到。“我没有。”
　　“你刚才看了。”
　　“……你脸上有饭粒。”
　　迟问青伸手摸了一下脸，没摸到。“哪边？”
　　“左边。骗你的。”
　　迟问青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介于“你在耍我”和“算了不跟你计较”之间。他继续吃饭，没再追问。
　　后来赵鸣端着餐盘过来了。“青哥，你们吃呢？”
　　迟问青点了点头。
　　赵鸣看了看迟问青，又看了看程无眠，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我坐旁边了啊”，就坐下了。程无眠注意到赵鸣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憋什么话没说。但他没多想——赵鸣这个人，有话不说的时候比说的时候多。
　　吃完饭，迟问青站起来收拾餐盘。
　　“我来吧。”程无眠伸手去拿。
　　“不用。”迟问青已经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了，“你先走。”
　　程无眠愣了一下。“你先走”这个句式，他从迟问青嘴里听到，有种奇异的体贴感。他没有推辞，说了声“哥哥拜拜”就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方蕙发来一条消息：“眠眠，我弟有没有欺负你？” 程无眠笑了一下，回：“没有，他今天请我吃饭了。” 方蕙秒回：“？？？他主动的？？？” 程无眠：“嗯。” 方蕙：“！！！！！”
　　程无眠看着那五个感叹号，嘴角翘了起来。他又打开备忘录，在“迟问青攻略手册”那一栏写道：“9月22日，食堂正式约饭。对方主动请客，点了鸡腿（和第一次夹给我的那种一样）。偷看被抓到一次，找借口失败。总体评价：有来有往，关系升温中。”
　　锁了屏，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食堂的饭菜味和操场上草坪被晒过的气息。迟问青从食堂走出来，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了。程无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