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5、第 5 章

　　周一。
　　程无眠起了个大早。
　　不对，他周末就没怎么睡好。从周六那顿饭局回来，他的大脑就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重放方蕙说的那些话——“他这个人轴”“怕他以后开不了窍”“下次带弟弟一起出来”。还有那条评论。“这谁？”两个字。就两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大概有八十遍。
　　周一早上第二节课下课，程无眠做了个决定：今天不去“偶遇”迟问青。按照攻略手册的节奏，上周偶遇次数已经用满，这周需要适当降温，不能让对方形成“程无眠天天出现”的固定印象。
　　战略性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他反复说服了自己三遍，然后在第四遍的时候放弃了这个计划。
　　因为他看见迟问青了。
　　走廊拐角，迟问青正靠在栏杆上看手机，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程无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转身，回教室，保持神秘感。感性告诉他：他都站那儿了你不过去你还是人吗？

　　感性赢了。
　　“哥哥。”
　　迟问青抬头，看见是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嗯。”
　　程无眠走过去，在离他半米的位置站定，没话找话：“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等赵鸣，去小卖部。”
　　“哦。”
　　沉默。程无眠在心里疯狂搜刮话题。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可乐？不行，太刻意了。作业？不行，太假了。天气？不行，太蠢了。
　　“你周末干嘛了？”迟问青忽然问。
　　程无眠愣了一下。迟问青主动问他周末干嘛了？迟问青主动？
　　“就……在家写作业。”他说。这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是“还跟你姐姐吃了顿饭”，他没说，因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迟问青知道这件事。
　　“哦。”迟问青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你周六中午是不是出去吃饭了？”
　　程无眠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的？方蕙跟他说的？不对，方蕙说他不知道吃饭的人是谁——那条评论“这谁”就是证明。那迟问青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啊，”程无眠面不改色，“在家吃的。”
　　“是吗。”迟问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
　　“没什么。”迟问青把手机揣进兜里，“随便问问。”
　　程无眠的脑子里警铃大作。随便问问？迟问青会“随便问问”别人周末干嘛了？根据他的观察，迟问青跟人聊天基本就三个句式：“嗯”“哦”“行”。主动发起问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异常值。
　　他想继续追问，但赵鸣从教室里冲了出来：“走了走了，小卖部去不去？”
　　迟问青看了程无眠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不是特意看的。
　　“你去吗？”迟问青问。
　　程无眠说去的。然后他就跟着迟问青和赵鸣一起往小卖部走了，完全忘了他今天早上给自己制定的“战略性撤退”计划。
　　赵鸣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篮球赛的事。程无眠走在迟问青右边，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小卖部人很多，赵鸣一进去就挤到了前面，程无眠和迟问青被堵在后面。
　　“你要什么？”迟问青低头问他。
　　“可乐。”
　　迟问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挤进人群，拿了两瓶可乐回来，递给程无眠一瓶。
　　程无眠接过来，瓶身是冰的，手心却有点热。
　　“你不是说要周一请我吗。”他小声说。
　　“这就是。”迟问青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程无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上周的债，周一准时还。这个人对“守信”这件事的执念，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们走出小卖部的时候，赵鸣已经先跑了。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
　　“程无眠。”迟问青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迟问青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程无眠从来没见过他斟酌措辞的样子，因为他平时说话都是直接往外扔，不过脑子的。
　　“你周六，”迟问青说，“真的在家？”
　　程无眠心跳加速，但表情纹丝不动。“对啊。”
　　迟问青看了他两秒，然后“哦”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程无眠站在原地，握着那瓶冰可乐，手心全是汗。迟问青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周六在不在家？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程无眠在走廊上站了十秒钟，把这个问题放进脑内“待分析”文件夹，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他没追到。迟问青已经拐进了教室。
　　程无眠走到自己班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方蕙发来的消息。
　　“眠眠，我弟有没有去找你玩呀？”
　　程无眠盯着这条消息，突然之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迟问青知道周六跟他姐吃饭的人是程无眠。方蕙跟他说的。不对，方蕙说“下次带弟弟一起出来”，说明她本来没打算告诉迟问青，而是想等下次直接带过来。那迟问青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他看到了那条朋友圈。“跟美女姐姐和她家超可爱的小朋友吃饭。”迟问青评论“这谁”。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程无眠。但方蕙可能回复了？或者他后来问了？
　　程无眠点开方蕙的朋友圈，发现那条动态下面多了几条回复。是他自己之前没看到的。
　　方蕙回复迟问青：“你猜。”
　　迟问青回复方蕙：“不说拉倒。”
　　然后隔了大概一个小时，方蕙又回了一条：“你们学校的，乖乖的，长得超好看那个。”
　　迟问青没再回复。
　　程无眠把这几条回复看了三遍，然后慢慢蹲了下来，蹲在教室门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迟问青知道是他。迟问青知道他周六跟方蕙吃了饭。所以刚才在走廊上，迟问青问他“周末干嘛了”“周六是不是出去吃饭了”，不是随便问问。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而他——程无眠，迟问青亲口问他“是不是出去吃饭了”，他说“没有，在家吃的”。他现在在他未来的恋爱档案里，留下了一条“撒谎”的记录。而且还是对迟问青撒的。一个从来不会撒谎的人，被一个撒谎精给骗了。不对，迟问青不是被他骗了。迟问青只是“哦”了一声就走了。迟问青那个“哦”，是不信，还是懒得拆穿？
　　程无眠蹲在教室门口，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同学，你没事吧？”路过的老师问。
　　“没事，”程无眠站起来，扯出一个微笑，“系鞋带。”
　　他穿的帆布鞋，没有鞋带。
　　程无眠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
　　攻略手册需要重写。
　　第六版。
　　不，第七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