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4、第 4 章

　　周末中午，程无眠被他妈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快起床，换衣服，十一点半出门。”
　　“去哪儿？”程无眠把被子蒙在头上。
　　“跟你方阿姨吃饭，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程无眠迷迷糊糊“哦”了一声。方阿姨，他妈的一个小姐妹，据说人特别好。他对这位方阿姨的印象就是：头像是一杯咖啡，朋友圈经常发美食，说话喜欢加感叹号。仅此而已。
　　他随便套了件卫衣，照镜子的时候想了想，又换了一件。虽然只是跟一个阿姨吃饭，但万一呢？万一这个阿姨以后能用到呢？他的社交原则很简单：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助攻，所以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最佳状态。
　　十一点半，程妈妈开车带他出门。
　　“方阿姨今天带不带人？”程无眠随口问了一句。
　　“本来想带她弟来的，”程妈妈说，“她弟说要打球，没来。”
　　程无眠“哦”了一声，没再问。别人的弟弟，跟他没关系。
　　餐厅订在一家私房菜馆，位置有点偏，但装修很讲究。程妈妈报了个包厢号，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程无眠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周一的可乐——迟问青说周一带，到底会不会带？要不要主动提醒他？不提醒的话万一又忘了怎么办？提醒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他在心里反复权衡的时候，包厢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笑起来很爽朗。
　　“林姐！”她站起来，热情地跟程妈妈拥抱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程无眠，“这就是你们家眠眠吧？”
　　程无眠乖巧地笑了笑：“方阿姨好。”
　　“哎呀，好乖啊。”方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林姐你确定这是你亲生的？”
　　程妈妈笑着拍了她一下：“别闹，坐下说。”
　　程无眠跟着坐下，心里给这位方阿姨打了个印象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夸他好看的程度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这种直爽的性格他很喜欢。
　　服务员开始上菜，方蕙和程妈妈聊得热火朝天。程无眠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被点到就笑一笑，回答几个“多大了”“学习累不累”之类的问题。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方蕙忽然说：“对了，我弟跟眠眠一个学校。”
　　程无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程妈妈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几年级？”
　　“高二。”
　　程无眠脑子里飞速搜索。阿姨的弟弟……应该也姓方吧？学校里姓方的男生……高二……他认识的人里有姓方的吗？
　　“叫什么名字呀？”程妈妈替他把想问的问了出来。
　　“迟问青。”方蕙说，“我弟跟我爸姓，我跟我妈姓。”
　　程无眠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方蕙看过来。
　　“手滑了。”程无眠弯腰去捡筷子，脸埋在桌子下面，表情已经彻底崩了。迟问青。方阿姨是迟问青的姐姐。他昨天还在想“方阿姨是谁”，今天就直接坐到了迟问青亲姐姐的饭局上。
　　服务员重新拿了一双筷子过来，程无眠坐直身体，脸上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情。但他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十级地震。
　　“你弟学习怎么样？”程妈妈继续表演。
　　“还行吧，”方蕙夹了一块排骨，“理科还行，语文稀烂。我妈老说他，他也不听，整天就知道打球。”
　　程无眠默默记下来：迟问青语文不好。新信息，回去记手册上。
　　“那他有没有什么……”方蕙忽然压低声音，冲程妈妈挤了挤眼睛，“走得很近的女同学啊？”
　　程无眠的耳朵竖了起来。
　　“没有，”方蕙摇头，“我妈都快急死了。我说你急什么，才高二。我妈说不是急他谈恋爱，是急他这个人轴，怕他以后开不了窍。”
　　程无眠在心里疯狂点头。阿姨您说得太对了，他就是不开窍。
　　“我有时候真是服了他，”方蕙继续说，“上周我妈让他陪我来吃饭，他说不去，要打球。我说你就不能少打一次球吗？他说不行，下周有比赛。你说这种人以后怎么找对象？”
　　程妈妈笑着看了程无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听到没，人家姐姐亲自认证的“不开窍”，你的攻略难度比想象中还大。
　　程无眠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菜。
　　“对了眠眠，”方蕙忽然转向他，“你认识我弟吗？”
　　程无眠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认识，迟问青学长嘛，在学校很出名的。”
　　“出什么名，就是打球打得多。”方蕙摆摆手，“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程无眠端着水杯，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客观，中性，不能露出马脚。“挺好的，”他说，“对同学很照顾。”
　　方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跟他关系好吗？”
　　“还行吧，说过几次话。”
　　“下次我让他来找你玩，”方蕙说，“你带带他学习，他最缺你这种爱学习的同学。”
　　程无眠差点被水呛到。让迟问青来找他玩？迟问青来找他玩？“好呀，”他笑了笑，声音稳得一批，“方阿姨你让他加我微信就行。”
　　程妈妈在对面默默喝了口汤，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方蕙抢着买了单，在餐厅门口跟程妈妈约了下周再聚，又揉了揉程无眠的头，说“下次带弟弟一起出来”。
　　程无眠笑着应了。
　　转身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车门一关，他整个人扑到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
　　“妈——你怎么不早说方阿姨是迟问青的姐姐？！”
　　“你也没问啊。”程妈妈发动车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说‘方阿姨’吗？我以为是你朋友！”
　　“她就是我朋友啊。”
　　“但她也是迟问青的姐姐！”
　　“对啊，”程妈妈倒车出车位，“这两件事又不矛盾。”
　　程无眠把头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他刚才在饭局上加了方蕙的微信。方蕙说“下次叫弟弟一起”，他说“好呀”。方蕙说“你带带他学习”，他说“没问题”。他现在微信好友列表里躺着迟问青的亲姐姐。而迟问青本人，还没有他的微信。这是什么魔幻剧情？
　　“妈，”程无眠抬起头，表情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程妈妈看着前方，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方阿姨是迟问青的姐姐，你还带我来吃饭。”
　　“人家请吃饭我就来了啊，”程妈妈说，“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我反应哪里大了？”
　　“你筷子都掉了。”
　　程无眠无话可说。因为他说不过他妈。他妈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段位比他高一百个级别的演技派了。
　　回到家，程无眠把自己关进房间，趴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方蕙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配了他们吃饭的合照，文案写着：“跟美女姐姐和她家超可爱的小朋友吃饭，开心！”
　　下面有一条评论，头像是篮球场上的一张背影。
　　“这谁？”
　　程无眠盯着这两个字，心跳突然加速。他点开那个头像——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球场照片，签名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无聊到令人发指。但昵称是：迟。迟问青。
　　程无眠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弟弟来评论了。姐姐说“超可爱的小朋友”，弟弟问“这谁”。他好想知道迟问青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随便划到顺手问一句，还是真的有一点点好奇？
　　算了，管他呢。
　　程无眠把方蕙的朋友圈截图保存，存进加密相册里。然后打开备忘录，在“迟问青攻略手册”下面写了一条新的：
　　“9月16日，跟方阿姨吃饭。方阿姨是迟问青的亲姐姐。已加微信。备注：姐姐说他语文不好；姐姐说家里人都担心他不开窍；姐姐说要让他加我微信；姐姐发朋友圈，迟问青评论‘这谁’。这条评论我先截图为敬。”
　　写完后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意地锁了屏。
　　他又想起方蕙说的那句“下次带弟弟一起出来”。下次。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