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3、第 3 章 程无眠发现

　　程无眠发现自己最近点挺背的。
　　不对，也不能说背。就是那种“你以为你在掌控局面，结果局面根本不听你话”的感觉。
　　周二中午，食堂。
　　他本来没打算今天出手。攻略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每周偶遇不超过三次，本周额度还剩两次，要省着用。他计划把这两次留到周四和周五，间隔均匀，不露痕迹，完美。
　　结果他刚坐下来吃了没两口，对面突然落下一道人影。
　　迟问青。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
　　“这儿有人吗？”
　　程无眠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惕。他飞速扫了一眼周围——左边空三张桌，右边空两张，后面还有一排位置随便挑。这么多空位不坐，偏要坐他对面？
　　他脑子里的小人开始疯狂转圈。什么情况？他认识我吗？不对他当然认识我。但他为什么要坐我对面？是随便选的还是故意的？迟问青这个人会“故意”做任何事吗？
　　“没人，你坐。”他笑了笑，语气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迟问青坐下来就开始吃饭。
　　程无眠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的餐盘：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大碗米饭，外加一个看起来像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鸡腿。标准体育生配置，和他自己那碗“喂兔子专用”的青菜米饭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就吃这么点？”迟问青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不怎么饿。”
　　“不饿也得吃。”迟问青说着，把自己那个鸡腿夹了过来，“太瘦了。”
　　程无眠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鸡腿，又看了看迟问青——对方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表情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递了张纸巾。
　　程无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突然不太好使。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谢谢”，声音比他预想的小了很多。
　　迟问青“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程无眠低头盯着那个鸡腿看了两秒。这不是剧本里的内容。他的攻略手册里写了三十八条“接近迟问青的方法”，但没有一条是“迟问青主动给他夹菜”。因为在他的所有计算里，这件事发生的概率都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现在它发生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件事打分。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在他的评分体系里。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程无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那个鸡腿他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吃一道需要品鉴的高级料理。
　　“你总一个人吃饭？”迟问青忽然问。
　　“嗯，”程无眠说，“我朋友中午去校外吃，我不想去。”
　　“怎么不去？”
　　“太远了，下午第一节课会犯困。”
　　迟问青“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有道理还是觉得他矫情。
　　又过了一会儿，迟问青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他。“对了，你上次那个可乐，多少钱？”
　　程无眠眨了眨眼。“什么？”
　　“周三那瓶冰可乐，你帮我带的。多少钱，我转你。”
　　程无眠差点笑出来。一瓶可乐，三天前的事，他居然还记着。这个人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欠债清单”之类的东西，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用了，顺手的事。”他说。
　　“不行，我不习惯欠别人的。”
　　程无眠看着迟问青那张认真的脸，判断了一下。他说“不习惯欠别人的”的时候，语气跟说“篮球场在操场东边”差不多，属于那种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陈述。
　　这个人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觉得欠别人一瓶可乐是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情。
　　“那你下次请我喝好了，”程无眠说，“不用现在转。”
　　迟问青想了想，点头。“行。”
　　然后他端起餐盘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下午有测验。”
　　“好，哥哥拜拜。”
　　迟问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程无眠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他就走了，留下程无眠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碗米饭。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光溜溜的鸡腿骨头。
　　然后又看了看迟问青坐过的位置。
　　然后他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完了。他想。他的耳朵肯定红了。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
　　程无眠在食堂又多坐了五分钟，等到耳朵温度恢复正常才离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无眠没急着走。他在等。
　　攻略手册里写着：迟问青每周五放学后会去操场跑步，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上周他成功“偶遇”了一次，带了水，迟问青喝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次他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七分，扣分原因是“送水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
　　今天是本周第三次偶遇，额度用满。他决定这次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缺。
　　四点半过三分，他站在操场入口处，假装在看手机。迟问青穿着那件白色运动服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袖子卷到肩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程无眠？”
　　程无眠抬头，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惊喜，不意外，就是那种“巧了，你也在这儿”的自然感。“哥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赵鸣说要跟我借笔记。”
　　这个借口是他提前想好的。赵鸣是迟问青的队友，上次在操场见过他一面。如果迟问青哪天随口问起赵鸣，也不会有破绽。程无眠甚至已经提前跟赵鸣说过一句“下次打球叫我啊”，把戏做全套了。当然，赵鸣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社交。
　　迟问青显然没有疑心病这种东西。“那你等吧，我去跑步了。”
　　“嗯，哥哥加油。”
　　迟问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程无眠注意到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但来不及细看。迟问青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程无眠心头一紧，但表情纹丝不动。“嗯？”
　　“周一中午食堂，你不是让我请你喝可乐吗。”
　　“啊，对。”
　　“我忘带了。”
　　程无眠：“……”
　　“下周一吧，”迟问青说完转身就开始跑，补了一句，“周一我记住。”
　　程无眠站在操场入口，看着迟问青跑远的背影。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第一，迟问青记得欠他一瓶可乐，说明他在迟问青的“待办事项”里占了一席之地。第二，迟问青特意停下来告诉他“我忘带了”，说明他觉得这件事值得专门解释一下。第三，迟问青说“周一我记住”——这个人说“记住”的时候，是真的会记住。
　　等迟问青已经跑了大半圈，程无眠终于没绷住，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
　　他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迟问青攻略手册”那一栏写道：
　　“周五，操场偶遇。对方主动提及下周一带可乐（上周欠的）。备注：他记住了。并且觉得需要专门告诉我他记住了。这是一条有效信息。”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本周偶遇次数：3次。下周需调整策略，不可形成固定模式。但可以先等等看他周一是不是真的带可乐。”
　　锁了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操场上传来说话声和跑步声。迟问青已经跑完一圈了，经过他这边的时候，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程无眠迅速调整表情，变成“只是在等朋友顺便看会儿操场”的无辜路人。
　　迟问青跑过去了。
　　程无眠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一分扣在“被夹鸡腿的时候反应不够快”，一分扣在“刚才他看过来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但总体来说，今天是近几周以来最有成效的一天。
　　他正美着呢，手机震了一下。
　　他妈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你方阿姨说想约我们一起吃饭。”
　　方阿姨？
　　程无眠盯着这个称呼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搜索。方阿姨是谁？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方的？想了半天，只想到隔壁班有个叫方文静的女生，长得挺好看的，好像还是他们年级的文艺委员。
　　不会吧。
　　他妈不会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吧？可他爸妈明明知道他的性取向啊。
　　程无眠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了几秒，回了条消息过去：“哪个方阿姨？”
　　他妈秒回：“你不认识，见了就知道了。”
　　程无眠：“……”
　　这话听着更吓人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情从刚才的八分直接跌到了四分。迟问青还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完全不知道他这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波动。
　　算了。他心想。先不想了。反正周末还早。
　　到时候再说吧。
　　他又掏出手机，给他妈回了两个字：“去呗。”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迟问青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迟问青跑了多久，他就在那儿站了多久。
　　等人嘛。剧本里是这么写的。至于要等的人——赵鸣——今天压根就没来学校。但这件事，迟问青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