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无眠》板栗殼

2、第 2 章

　　程无眠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爸妈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三杯茶和一小盘切好的水果。这场面不像家庭会议，倒像是商务谈判。
　　“坐。”程妈妈拍了拍沙发中间的位置。
　　程无眠端着水杯坐过去，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爸：“你们今天这么正式，我有点慌。”
　　“慌什么，”程爸爸推了推眼镜，“就是了解一下项目的进展情况。”
　　“什么项目？”
　　“你那个‘追到迟问青’的项目啊。”程妈妈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上次你说第37次偶遇，现在第几次了？”
　　程无眠沉默了两秒。“38。”
　　“哦，有进展吗？”
　　“……有。”
　　程妈妈和程爸爸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
　　程无眠看着父母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他家跟别人家不太一样。别的父母要是知道儿子喜欢男生，不闹个天翻地覆就算开明了，他爸妈倒好，不仅接受得坦然，还主动请缨当助攻。用程妈妈的话说——“反正你也改不了了，不如我们帮你把成功率提高一点。”
　　“昨天他让我帮看水瓶，”程无眠说，“打完球回来跟我说了句‘谢了兄弟’。”
　　“兄弟？”程妈妈皱了皱眉，“这个称呼不太妙啊。”
　　“我知道。”程无眠喝了口水，“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所以目前不能作为负面指标。”
　　程爸爸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笔记本——程无眠认出那是他爸平时记账用的，封面上还写着“2024年家庭开支”几个字。程爸爸翻开第一页，程无眠才发现后面全是跟家庭开支毫无关系的内容。
　　【迟问青档案】
　　姓名：迟问青
　　班级：高二（3）班
　　身高：183cm（目测，待核实）
　　特征：校篮球队主力，理科学年排名前三十，据说物理特别好
　　家庭情况：父亲迟远舟，母亲方晴——
　　“等等，”程无眠打断他，“你们连他爸妈都查了？”
　　“这不是基本的背景调研吗？”程爸爸理所当然地说。
　　“你们怎么查的？”
　　“你妈去开的家长会，跟他妈聊了得有二十来分钟。”程爸爸翻了一页，“他妈叫方晴，在市图书馆工作，人特别好说话。他爸好像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还没摸清，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程无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迟问青这个人，喜欢他的脸、他的性格、他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迟问青爸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平时除了打球还喜欢干什么。他的攻略手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迟问青喜欢喝什么”“迟问青几点去操场”“迟问青对什么话术有反应”，但这些最基本的信息，他一条都没有。
　　他爸翻了两页，就把他几个月的“调研成果”给比下去了。
　　“你们能不能别搞这么夸张，”程无眠把脸埋进抱枕里，“我感觉我像个跟踪狂。”
　　“你本来就是啊。”程妈妈说。
　　“……妈。”
　　“开个玩笑。”程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叫‘有策略地追求’，跟跟踪狂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跟踪狂没有你这么多心理活动。”
　　程无眠觉得被安慰了，又好像没有。
　　程爸爸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阶段性战术讨论”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五角星。“说正事。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程无眠想了想。“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这不是问题，”程爸爸说，“这是前提。你打算让他知道吗？”
　　“打算，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程无眠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先喜欢上我的时候。”
　　程爸爸和程妈妈对视了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程妈妈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无眠把抱枕抱紧了一点，“我现在所有的计划，都是让他‘习惯’我。习惯我在他身边，习惯我对他的好，习惯我这个人。然后等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他就会觉得少了什么。”
　　“然后呢？”程爸爸追问。
　　“然后……”程无眠低头抠着抱枕的边角，“然后我再想办法让他知道，他少的那个东西，叫程无眠。”
　　客厅安静了几秒。
　　程妈妈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程无眠的头发。“你这孩子，谈恋爱跟做数学题似的。”
　　“数学题好歹有标准答案。”程无眠闷闷地说。
　　“那就换个思路，”程爸爸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起来，“你一直在研究他，但你有没有想过，让他也研究研究你？”
　　程无眠抬头。
　　“你让他习惯了你的存在，但你这个‘存在’是什么样的存在？”程爸爸说，“是一个‘隔壁班那个乖巧的小男生’，还是一个‘程无眠’？这两个东西不一样。前者换个人也可以，后者只有你。”
　　程无眠怔住了。
　　“你妈和我这段时间跟他妈聊天，发现一件事情。”程爸爸继续说，“迟问青这个人，不是不喜欢跟人亲近，他是根本没想过‘亲近’这件事还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被这样对待。他不是在敷衍你，他是真的不知道你喜欢他。”
　　“所以我需要让他知道？”程无眠问。
　　“不，你需要让他自己发现。”程妈妈说，“你自己说出来的，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他自己发现的，他就没法装作不知道了。”
　　程无眠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你们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我不能再只是‘偶遇’他了？”
　　“对。”程爸爸说。
　　“也不能再只是送水、送可乐了？”
　　“对。”程妈妈说。
　　“那我要做什么？”
　　程爸爸和程妈妈又对视了一眼。程妈妈先开了口：“下学期文理分科，他肯定选理科。你呢？”
　　程无眠抿了抿嘴。他文科好，本来打算选文的。
　　“你要我选理科？”
　　“我没说。”程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路。”
　　“你这个思路已经很明显了。”程无眠说。
　　“很明显吗？”程妈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茶杯，“我还以为我挺含蓄的。”
　　程爸爸在旁边笑了一声，程无眠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住表情，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行，”程无眠站起来，端着空水杯往厨房走，“我再想想。”
　　“眠眠。”程妈妈忽然叫了他。
　　程无眠回头。
　　“你要是真的不想选理科，就别选。”程妈妈说，“我们帮你想别的办法。你别为了追一个人把自己本来要走的路给改了。”
　　程无眠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妈，我不是为了追他才想选理科的。”
　　“那是为什么？”
　　程无眠想了想。“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成为跟他站在一起也不逊色的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不是在跟父母解释。
　　程妈妈没再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程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攻略手册第四版什么时候出？妈妈要提前预定。”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快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让他也研究研究你？”
　　他从来没想过。
　　他的攻略手册里写了38次偶遇，写了迟问青喜欢喝冰可乐不喜欢喝甜的，写了他每个星期哪几天打球哪几天去图书馆，写了他说“兄弟”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但他从来没写过，迟问青看到他是什么反应。
　　迟问青会多看他一眼吗？
　　迟问青觉得他好看吗？
　　迟问青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程无眠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程无眠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关于我自己”
　　然后他盯着光标闪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原来研究自己比研究别人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