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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年 王全被带走 ...

  •   王全被带走以后,穆瑞恩的生活变得很安静。

      每天早上去上学,放学以后回家写作业,写完作业坐在客厅看电视。王潭君下班回来做饭,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吃完饭穆瑞恩洗碗,王潭君看报纸。

      周末王潭君有时候带他出去,去公园或者去商场。穆瑞恩跟着走,不吵不闹,让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让买就不要。王潭君有一次问他想不想吃冰淇淋,他说不想。王潭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以前的穆瑞恩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穆瑞恩会拽着王全的衣角说“哥哥我想吃那个”,会踮着脚尖趴在冰淇淋柜台上挑口味,会吃得满嘴都是然后让王全给他擦。

      现在他不想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冰淇淋了,是因为没有人会蹲下来给他擦嘴了。

      王潭君有一次在饭桌上提起王全。他说“你哥哥在那边挺好的,他妈给他找了很好的医生”。

      穆瑞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他醒了吗”。

      王潭君说“醒了”。

      穆瑞恩等了一会儿,等王潭君继续往下说。但王潭君没有再说了,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穆瑞恩没有追问。

      他想问“哥哥还记得我吗”,想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想问“哥哥有没有提到我”。但他没有开口。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王全走后的第一年,穆瑞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枕头底下摸一摸那只千纸鹤。千纸鹤越来越软了,折痕越来越深,有些地方薄得透光。他把千纸鹤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不用看也知道它长什么样。

      他有时候会对着纸鹤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说王潭君今天加了很多班很晚才回来。纸鹤不会回答他,但他觉得没关系。王全揣了这只纸鹤三年,纸鹤上有王全的味道。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味道早就散了,但他还是觉得这只纸鹤离王全最近。

      第二年,穆瑞恩开始自己折千纸鹤。

      不是王全教他的那种折法,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翅膀更尖的。他在网上找了教程,一步一步跟着学,折坏了很多张纸才学会第一只。他把新折的千纸鹤和旧的那只分开放。旧的那只放在枕头底下,新的那些放在床底下的纸箱里。

      他每一只都写了字。有时候写当天发生的事,有时候写想对王全说的话。字越写越好,越写越小,从一行写到半行,从半行写到几个字。

      “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

      “爸爸说哥哥过年可能回来,没有回来。”

      “梦见哥哥了,醒来忘了梦到什么。”

      ……

      他从来不把这些千纸鹤给任何人看。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就像以前王全不知道他在千纸鹤里面写了字一样。

      第三年,王潭君的身体开始变差。

      最开始是咳嗽,咳了几个月不见好。穆瑞恩说“爸爸你去看医生”,王潭君说“没事,老毛病”。后来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穆瑞恩把水杯递过去,王潭君喝一口,缓一缓,又继续咳。

      秋天的时候王潭君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以后没说什么,照常上班做饭。但穆瑞恩注意到他开始吃药了,每天早晚各一次,白色的药片,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来。

      有一天晚上穆瑞恩起来上厕所,路过王潭君房间,门没关严。他看到王潭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着头,肩膀在抖。

      穆瑞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认出那张照片,是王全小时候的照片,王全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个公园里,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第二天早上穆瑞恩问王潭君:“爸爸,你是不是想哥哥了?”

      王潭君正在倒牛奶,手抖了一下,牛奶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抹布擦掉,说“没有”,然后把牛奶推到穆瑞恩面前。

      穆瑞恩没有再问。

      冬天的时候,王潭君住进了医院。

      穆瑞恩每天放学以后去医院,在病房里写作业。王潭君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嘴唇是白的,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说几句就要歇一下。

      “恩恩,爸爸对不起你。”

      穆瑞恩正在写数学题,笔停了。

      “你以后要一个人了。”

      “爸爸你会好的。”

      王潭君摇了摇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叹气一样。

      “爸爸死了以后,你去找你哥。他会管你的。”

      穆瑞恩低下头,继续写数学题。那道题他算了三遍都算不对,第四遍的时候发现题目看错了。

      王潭君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走的。穆瑞恩在上课,班主任走进教室,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校门口。

      他没有哭。

      那一年他十三岁,上初一。

      王潭君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他生前的生意伙伴和同事。穆瑞恩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一边,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问他是不是王潭君的小儿子。穆瑞恩说是。那个男人说“你爸之前托我办的事,遗产都已经处理好了,大部分留给了王全,你这边有一套房子和一些存款,够你读到大学”。

      穆瑞恩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穆瑞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王潭君住院前一天买的牛奶,已经过期了。他把牛奶倒掉,把瓶子洗了,放在窗台上晾干。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床底下的纸箱拉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已经有几百只千纸鹤了,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纸的材质也不一样。有些是他用作业本纸折的,有些是他用彩纸折的,还有一些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铜版纸,折起来又硬又脆。

      他把最上面的一只拿出来,展开翅膀。

      “哥哥,爸爸走了。我以后没有爸爸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回箱子里。

      他把箱子盖上,推回床底下,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汤是浑的,面条粘在一起。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碗放在水池里,他没有洗,第二天才洗的。

      初一那年寒假,他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要改,他说“原来的名字不想用了”。工作人员又问改成什么,他说“穆祉丞”。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他是哪两个字,他一个一个说:示字旁的祉,丞相的丞。

      工作人员打印了一张表让他签字。他签完,工作人员盖了个章,说“好了,新的户口本过两周来拿”。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把旧的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穆瑞恩,曾用名那一栏空着。他把户口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穆瑞恩是那个跟在王全身后叫哥哥的小孩。穆祉丞不是。

      穆祉丞是一个没有哥哥、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人。这个人的过去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初一那一年,他不怎么跟人说话。班上的同学觉得他奇怪,他也不在意。上课听课,下课写作业,放学回家。他不参加课外活动,不跟同学出去玩,没有人来过他家,他也不去别人家。

      他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都觉得意外。一个从来不在课堂上举手、从来不去办公室问问题、在班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学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将来想考哪个大学。他说“没想好”。班主任说“你成绩这么好,不考个好大学可惜了”,他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初二的时候,他开始打工。先是帮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发传单,发一个小时十块钱。后来在超市做收银员,周末做两天,一天八十。再后来就是手办店,吴斌给的工资比别的地方高,工作也轻松,他就不再去别的地方了。

      吴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五。吴斌说“你长得不像十五的,像十七八的”。穆祉丞没接话。吴斌又问他是不是在上学,他说是。吴斌问他父母同意他打工吗,他说“我没有父母”。

      吴斌沉默了几秒,说“行,你明天来上班”。

      那两年里,郭智文是唯一一个跟他走得近的人。

      郭智文是高一下册开学的时候转来的,坐在穆祉丞后面。他话多,爱笑,跟谁都能聊两句。穆祉丞不理他,他也不在意,该说什么说什么。

      有一天郭智文问他“你怎么总是不说话”,穆祉丞说“没什么好说的”。郭智文笑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后来郭智文请他去家里吃饭,他去了。郭智文的爸妈很热情,给他夹了很多菜,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穆祉丞还没开口,郭智文就说“他爸妈在外面工作,常年在国外”。穆祉丞看了郭智文一眼,郭智文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出来,穆祉丞说“你不用帮我撒谎”。

      郭智文说“我没撒谎啊,你爸妈确实在国外,一个在国外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穆祉丞没接话。

      郭智文又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让人知道。我又不是非要知道”。

      穆祉丞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那只旧千纸鹤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想起郭智文说的“你不想说就不说”。以前王全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没告诉王全,王全自己看出来了,问他谁干的。他说没有。王全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要是查出来是谁,你拦不住我”。

      第二天王全就去学校了。穆瑞恩不知道他跟老师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个欺负他的男生。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过穆瑞恩。

      穆瑞恩把千纸鹤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十五岁了。王全二十五岁。

      五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王全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还是以前那样吗?个子应该不会再长了吧,头发是留长了还是剪短了,还穿深色的衣服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知道。

      那天在手办店,他蹲在货架前面,听到铃铛响,抬起头,看到了王橹杰。

      不,是王全。

      那个人站在门口,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西装,左边嘴角边有一颗痣。他的样子变了,眉骨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但穆祉丞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的心跳快了,手开始发抖,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叫一声“哥哥”。

      但他没有。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手办,手办硌着他的手心,硌出了红印子。他看着那个人在店里走了一圈,跟吴斌说话,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那个人没有认出他。

      穆祉丞把那个手办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里去。

      他在仓库里站了很久,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他听到外面的对话,听到吴斌介绍他是高中生,听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夸他摆货摆得好。

      他听到那个人的助理说“王总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穆祉丞把工作服内侧口袋里的千纸鹤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把纸箱搬到货架上,一件一件拆开,把里面的手办拿出来,摆好。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办都要转好几个角度才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也许他在等那个人走进仓库。也许他不想让那个人走进仓库。他说不清楚。

      外面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了。吴斌在说“王总慢走”,门铃响了,又安静了。

      穆祉丞从仓库走出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人了。

      吴斌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穆祉丞说“没事”。

      他把手办店的门关好,锁上,走到公交站等车。路灯已经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

      他想起郭智文说的“他记得你,他梦里喊的是恩恩”。

      他不确定郭智文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想,如果是真的,那他是不是应该再去找王橹杰一次。

      不是为了让王橹杰想起他。是他自己想再看看那个人。

      看一眼就好。

      不说话了。

      就远远地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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