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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吵与车祸 那天下午, ...

  •   那天下午,王全带穆瑞恩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又去吃了碗馄饨,两个人慢慢走回家。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瑞恩走在前头,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咬了一颗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哥,你快点。”

      王全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书袋子,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没应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穆瑞恩先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被摔碎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全一眼。

      王全也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把书袋子塞给穆瑞恩,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穆瑞恩跟在后面跑进去。

      客厅像是被掀翻了一样。花瓶碎在地上,水溅了一地,花散落在碎片中间。茶几歪了,上面的杯子滚到墙角,有几个已经碎了。沙发垫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霍雁华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带着红,眼睛瞪得很大。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脚边是打翻的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露出来,是王全小时候的照片。

      王潭君站在她对面的位置,衬衫领口扯开了,袖子挽到小臂,脸上也是一副盛怒的样子。

      “你回来干什么?”王潭君的声音很大,大到穆瑞恩站在门口都觉得震耳朵。

      “我回来拿我该拿的东西。”霍雁华的声音也大,但更尖,“你以为你瞒得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生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转向门口的穆瑞恩。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穆瑞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王全的腿。

      王全没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钥匙,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妈,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雁华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穆瑞恩看不懂的东西。她走过来,伸手拉王全的胳膊,“小全,你跟妈走,妈带你出国。这个地方你待不下去了。”

      王潭君冲过来,一把扯开她的手,“你凭什么带他走?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没带他走?”

      “我走的时候是因为你跟那个狐狸精搞在一起!”

      “狐狸精?你说她狐狸精?你先跟那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霍雁华的脸白了一下,然后更红了。她指着王潭君的鼻子骂,声音尖得刺耳,“你查我?你派人查我?”

      “你卷走的那笔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翻起了旧账。十年前的事,八年前的事,哪年哪月谁先出了轨,谁先搬出了家,谁拿了谁的钱,谁骗了谁。穆瑞恩缩在王全身后,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他看到王全的肩膀在抖,攥着钥匙的手青筋暴起来。

      “够了。”王全说了一声,不大,没人理。

      “我说够了!”

      王全猛地转身,手一甩,穆瑞恩被推了出去。不是故意的,是转身的时候胳膊撞到了穆瑞恩的肩膀。穆瑞恩没站稳,摔在地上,手心蹭在地板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喊一声哥哥,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全已经冲出去了。

      门开着,外面天黑透了,风灌进来,冷得穆瑞恩打了个哆嗦。他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身后传来王潭君的声音,“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了!”

      穆瑞恩没有回头。

      外面下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不是小雨,是那种砸在脸上生疼的大雨。他跑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地面全是水,鞋踩进去就湿透了。

      他沿着门口的路往左跑。他不知道王全往哪个方向跑了,但他直觉是左边,因为左边是那条河的方向,王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河边。

      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用手背挡着眼睛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声音被雨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跑过一个路口,没看到人。又跑过一个路口,还是没看到人。他的鞋跑掉了一只,他停下来弯腰捡,手在雨地里摸了半天没摸到,干脆不要了,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嘴唇发紫。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喘气,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

      斑马线中间躺着一个人。

      路口的灯是红色的,雨太大了,光线被雨幕打散了,看不太清楚。但那个人的身形他认得,太高了,肩膀太宽了,衣服的颜色也认得,是王全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

      穆瑞恩跑过去。

      他跑得很快,光着的那只脚踩到什么尖的东西,疼了一下,他没管。他跑到那个人身边,跪下来,把那个人抱起来。

      是王全。

      血从王全的头上流下来,混着雨水,流到他脸上,流到他的衣服上,流到穆瑞恩的手上。穆瑞恩用手去捂王全头上的伤口,手太小了,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

      王全没有睁眼。他的脸很白,嘴唇是灰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雨水。

      “哥哥你不要睡!你看看我!我是恩恩!”

      穆瑞恩把王全的头抱在怀里,弯下腰用脸贴着他的脸。王全的脸是凉的,比他淋了雨的皮肤还凉。

      有人在旁边喊“快叫救护车”,有人撑伞过来遮在他们头上,有人在说“这个小孩浑身是血”。穆瑞恩听不清那些声音,他只知道王全在流血,很多血,怎么都止不住。

      “哥哥,你不能死,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他哭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的。王全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无意识的。穆瑞恩握住了那只手,王全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没有握住他。

      救护车来了,有人把王全抬上担架。穆瑞恩跟着爬上去,一个护士拦了他一下,他说“他是我哥哥”,护士没再拦。

      车上的灯很亮,王全躺在那里,头上被缠了纱布,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穆瑞恩坐在旁边,一直握着王全的手,一直喊“哥哥”。

      王全没有回应过。

      到了医院,王全被推进急救室。穆瑞恩被拦在外面,走廊上的灯是白色的,很亮,晃得他眼睛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上面的红灯亮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的。衣服上也是,袖子上,胸口上,裤腿上。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把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擦手,攥在手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王潭君来了,鞋上全是泥,头发也是湿的。他看到穆瑞恩,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问他有没有受伤。穆瑞恩摇了摇头,说“哥哥在里面”。

      霍雁华也来了。她的外套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哪里蹭的。她看了一眼穆瑞恩,目光移开了,跟王潭君说了几句话,穆瑞恩没听清。

      手术做了很久。门开了以后,医生出来说病人头部受创,有颅内出血,已经处理了,但中度脑震荡,需要观察。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不确定。

      穆瑞恩听不懂“颅内出血”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确定”。

      他在病房里守了七天。

      王全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嘴角那颗痣被纱布遮住了一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但就是醒不过来。

      穆瑞恩每天放学以后来医院,坐在床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跟王全说话。他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学了什么课文,说同桌跟他借橡皮没还,说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

      “哥哥,你快点醒过来,不然我都不知道跟谁说了。”

      王全没有反应。

      第七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情况稳定,但人还没醒,可能需要更长时间。霍雁华站在病房门口,听了医生的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霍雁华回来了,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份文件。

      “我要带他出国。”她跟王潭君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潭君站在病房里,看了看王全,又看了看霍雁华,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今天。”

      穆瑞恩正在削苹果,手停住了。

      “你不能带走哥哥。”

      霍雁华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跟王潭君说话。穆瑞恩放下苹果和刀,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病房门口,站在那里。

      “你不能带走哥哥。”他又说了一遍。

      霍雁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让开。”

      “不让。哥哥醒过来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他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算什么东西?”

      穆瑞恩不懂什么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听出了霍雁华语气里的不耐烦。他没有动,两只手抓着门框,小小的身体挡在门口。

      王潭君走过来,蹲下来说:“恩恩,你听话,哥哥要去治病,治好了就回来。”

      “你骗人!哥哥不会回来了。”

      王潭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雁华等得不耐烦了,走过来一把推开穆瑞恩。穆瑞恩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爬起来,又站在门口。

      霍雁华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推在他肩膀上。他往后倒,后脑勺撞到了门框,眼前黑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手往前伸,抓住了霍雁华的脚踝。

      “求你了,不要带走哥哥。”

      霍雁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脚踝的手,踢了一下。穆瑞恩的手松开了,但马上又抓上去。

      “我让你松手。”

      霍雁华又踢了一脚,这次踢在他肩膀上。他吃痛蜷缩起身体,手还是没松。

      王潭君从后面把他抱起来了。穆瑞恩被抱在父亲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看到护士推着病床从病房里出来,王全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头上缠着纱布。

      “哥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在看。

      护士推着病床往电梯方向走。穆瑞恩在王潭君怀里挣来挣去,哭着喊哥哥,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劈了。

      电梯门开了,病床被推进去。

      穆瑞恩看到王全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电梯门关上了。

      王潭君抱着他站在走廊里,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滴在王潭君的肩膀上。

      “爸爸,哥哥会回来吗?”

      王潭君没有回答。

      穆瑞恩后来被王潭君带回家了。他把王全的病房号记在心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一遍。他想等王全醒了,他要去医院看哥哥,要跟哥哥说好多话。

      但第二天王潭君告诉他,霍雁华已经把王全带走了,去了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穆瑞恩没有哭。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在床上坐了很久。

      那只千纸鹤,他是在医院走廊上捡到的。

      应该是王全从病房被推出来的时候,从病号服口袋里掉出来的。纸鹤落在地上,差点被轮子压到,穆瑞恩弯腰捡起来了。

      就是那只他七岁那年折的千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头耷拉着,王全说丑,但揣了三年。

      穆瑞恩把纸鹤贴在胸口,纸鹤的翅膀硌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王全说过的话。

      “千纸鹤有什么用?”

      “许愿用的。折够一千只,愿望就能实现。”

      他的愿望从七岁到十岁,许的都是同一个。但那个愿望没有实现。王全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穆瑞恩把千纸鹤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关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王全洗衣液的味道。王全住在家里的最后一年,用的是蓝色瓶子的那款,味道淡淡的,不怎么香,但很好闻。这个味道在枕头上留了一个多星期,后来就散了。

      穆瑞恩把枕头翻了个面,努力去闻那个味道,什么也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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