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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有别的办法 聚会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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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之后的那一周,穆祉丞每天放学都去手办店上班,下班以后坐公交回家,煮面,吃面,洗碗,睡觉。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浏览器的搜索记录。王橹杰,W集团,王橹杰行程,W集团总部地址。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输进去,翻出来的新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王橹杰出席了某个签约仪式,王橹杰接受了某家财经杂志的专访,王橹杰在某场论坛上发表了讲话。新闻配图里的王橹杰永远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很淡,眼睛不看镜头,偶尔看镜头的几张,目光也是冷的。
穆祉丞把那些照片存了几张在手机里,放了一个文件夹,上了锁。他不是故意要存的,只是看到的时候手指自己点了保存。
郭智文周五下午在教室里拦住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他。
“你周末干嘛?”
“上班。”
“周日呢?”
“上班。”
“你一周上几天?”
“七天。”
郭智文吸了一口奶茶,靠在桌子上看着他。“你不累吗?”
“还好。”
“我跟你说个事。”郭智文压低声音,“我找人问过了,王橹杰平时很少出来,除了公司就是家里。他那个公司你也进不去,门口有保安,前台要预约,预约了也不一定见得到。”
穆祉丞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是甜的,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苦。
“我没想进他公司。”
“那你上次说想再看他一眼,怎么看他?你去他公司门口蹲着?他坐车进去坐车出来,你连他脸都看不清。”
穆祉丞没说话。
郭智文叹了口气,“我不是打击你,我是说你要真想见他,得找个正经办法。他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你就是个高中生,他是上市公司总裁。你俩之间差着好几层,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穆祉丞把奶茶放在桌上,奶茶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把纸巾揉成团。
“我知道。”
“那你还想见他吗?”
穆祉丞想了很久。其实也不算想,是在决定要不要想。最后他说:“想。”
“那就对了嘛。”郭智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承认想见他不丢人,他好歹是你哥。你不想见他才有问题。”
郭智文说他继续打听,有消息了告诉他。穆祉丞点了点头,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甜了。
周六下午手办店里人不多,吴斌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穆祉丞在货架前面补货。他把新到的一批手办拆出来,一个一个摆上去,调整角度,让每个手办的正面都对着过道。
门铃响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个子不算高,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收拾得利利索索。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说了声“欢迎光临”,继续摆货。
那个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没买东西,走到收银台前面跟吴斌说了几句话。穆祉丞没注意听,直到他听到一个词。
“王总。”
他的手停了一下。
“王总说上次看的那个项目可以推进,合同下周签。”那个男人说着,把文件夹递给吴斌,“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跟我联系。”
吴斌接过文件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
那个男人转身要走,路过穆祉丞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穆祉丞低着头摆货,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抬头。那个男人走了,门铃响了一声。
穆祉丞把手里的手摆放好,直起身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老板,刚才那个人是谁?”
“王总的助理,好像姓曹。上次来过,你没注意。”
“他说的王总是上次那个?”
“对啊,就是王橹杰王总。怎么了?”
穆祉丞看着吴斌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W集团的标志,灰色的,字体很细。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摆货。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翻到王橹杰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往后翻,签约仪式的,论坛讲话的,杂志专访的。杂志专访那张是黑白的,王橹杰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那颗痣在黑白照片里几乎看不见。
穆祉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见到王橹杰。不是远远地看一眼,是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话。郭智文说得对,他进不去W集团,王橹杰也不会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地方。他唯一知道的王橹杰会去的地方就是吴斌的手办店,因为王橹杰投了钱,合同还没签。
但合同签了以后呢。王橹杰不会再来了。
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了很久,想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手办店。吴斌在打扫卫生,看到他来这么早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没事干。”
穆祉丞换了工作服,开始拖地。拖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什么人,对面是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他看了几秒,继续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盒饭坐在收银台后面,吴斌在旁边看账本。
“老板,上次那个王总,他还会来店里吗?”
吴斌头都没抬。“应该会吧,合同还没签。签完了就不知道了,人家大忙人,哪有时间老往我这个小店跑。”
“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周五,他们来店里签。”
穆祉丞把盒饭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盖子上面。他挑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挑,挑完了又把青椒夹回去,吃了。
“老板,签合同的时候我能在吗?”
吴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不在有什么关系?人家来签个字就走。”
“我想看看。”
吴斌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该不会是追星吧?把人家王总当明星了?”
穆祉丞没反驳。这个理由比真相简单得多。
“行行行,你爱在就在。”吴斌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反正那天店里也没什么事。”
下周五很快到了。穆祉丞那天上午在学校就没怎么听进去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他盯着老师的粉笔头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记住。郭智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下午一放学他就往手办店跑,比平时早了快一个小时。吴斌正在擦柜台,看到他来了,说“合同还没签,人也没来,你急什么”。
穆祉丞换了工作服,把店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货架上的手办他一个一个拿下来擦了再摆上去,玻璃柜台的每个角落都用湿布抹过了,地板拖了两遍,连门把手都擦得锃亮。
吴斌靠在收银台上看他忙活,说“你这是要把我店翻新一遍”。
穆祉丞没理他,继续擦。
下午五点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店门口。
穆祉丞正在货架前面摆一排假面骑士,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
王橹杰走进来了。
还是那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一整张脸。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身后跟着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助理。
穆祉丞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假面骑士,没动。
王橹杰的目光扫过店里,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到收银台前面,吴斌已经迎上来了,递上文件夹,两个人开始说话。穆祉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王橹杰翻开文件夹,签字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落在纸面上,签了一个名字。
他把笔放下,把文件夹推给吴斌,说了几句什么。吴斌笑着点头,嘴一直在动,说了一长串话。王橹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始终没变过。
穆祉丞站在原地,手里的假面骑士被他攥得发烫。
他应该走过去的。他跟吴斌说了要在场,就是为了这一刻。但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
王橹杰转身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店里,这一次停了一下。穆祉丞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王橹杰走了。助理跟在后面,门铃响了,车开走了。
穆祉丞还站在那里。
吴斌在收银台后面叫他,“小穆,小穆?”
他回过神,“嗯”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要在吗?人都走了你站那儿不动。”
“没来得及。”
“什么没来得及?”吴斌摇了摇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到家,没有煮面。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加了锁的文件夹,翻到王橹杰的照片。他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是杂志专访那张黑白照,王橹杰侧着脸,下唇左侧的痣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从阳台上收了衣服进去。穆祉丞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只千纸鹤。
他试着想过一个问题。如果王橹杰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以前不敢想,现在也不怎么敢。但今天站在手办店里,看着王橹杰签完合同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间,这个问题自己冒出来了,堵在他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郭智文周末给他打电话,说打听到一个消息。W集团下个月有一个内部的商务酒会,比上次那个规模小,去的人更少,更难进。
“我弄不到邀请函,这次我爸都没收到。”
穆祉丞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倒进碗里,泡了一包面。他端着碗回到卧室,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
他想起上次在手办店,王橹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不是蓝色瓶子那种,是另一种,更淡,更冷,像冬天晾在室外的衣服,风干的,不是太阳晒干的。
穆祉丞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在洗碗池前站了一会儿,水流冲着他的手,水是凉的,他忘了开热水。
他把碗放在架子上,关了水龙头,回到卧室,坐下,拿起手机。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W集团,商务酒会,地点。
搜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去年的新闻,今年的还没发。他翻了几页,翻到一条某个供应商发的朋友圈截图,上面写着“W集团年度答谢宴,某月某日,某某酒店”。
穆祉丞把那个酒店名字记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进不去大门,进不去宴会厅,见不到王橹杰。但他还是把那个地址写在了一张纸条上,折了两折,塞进了工作服的口袋里。
那张纸条在口袋里待了三天。第四天他上班的时候,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酒店名字他记得,不需要看了。他把纸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扔进了厕所冲掉了。
不是不想去了,是不能去了。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上次在酒会上,王橹杰看他的眼神他已经见识过了。他不怕再被那样看一眼,但他怕自己站在酒店门口,连那一双眼睛都看不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只千纸鹤。
纸鹤的翅膀又软了一些。他把纸鹤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几秒,放回去了。
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不是努力就能走通的。他跟王橹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是五年时间和一场车祸,是王橹杰脑子里一片空白的记忆。
穆祉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门铃响了,进来一个客人,初中生模样,围着货架转了两圈,挑了一个奥特曼。穆祉丞给他结了账,找零的时候多找了十块钱,客人没发现,他也没发现。
吴斌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穆”,指了指收银机。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把多找的十块钱放回去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吴斌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账对不上,少了十块。”
“对不起老板…我补。”
吴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也没什么客人了。”
“不用。”
“回去吧,我给你算一天工钱。”
穆祉丞没再推。他换了衣服,把手办店的门推开,走出去。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没亮。他走在路上,影子时有时无,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一深一浅。
他没想什么。脑子里是空的,像被人倒空了一样。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面,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全黑,有一层灰蓝色的光,云很薄,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站了几秒,他又开始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里没人等他。没有人给他留饭,没有人给他倒水,没有人问他今天累不累。这个状态持续了五年,他已经习惯了。
穆祉丞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挂面。他把白菜拿出来洗了,切了,烧水,煮面,在面汤里打了个蛋,蛋散开了,碎蛋白飘了一锅。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停下来。
他想起王全煮的面。蛋也是散的,碎蛋白也是飘了一锅。他那时候嫌丑,王全说爱吃不吃,他每次都吃完了。
穆祉丞把碗里的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