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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年的回忆(下) 第二年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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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的时候,王全开始主动牵穆瑞恩的手。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两个人在超市,穆瑞恩走在他后面,被货架上的一个玩具吸引了,停下来看了两眼。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王全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穆瑞恩没有喊。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全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慌了一下。
王全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到穆瑞恩站在几米外没动。他走回来,没说什么,直接伸出手握住了穆瑞恩的手。
“别走丢了。”
穆瑞恩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王全的手指很长,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些,但跟王全的手比起来还是小太多了。
“哥哥,你牵我手了。”
“别说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穆瑞恩没有再问了。他安静地跟着王全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但他不敢松开,怕一松开王全就不牵了。
从那以后,王全出门都会牵他的手。去超市牵,去公园牵,去书店也牵。穆瑞恩觉得王全的手又大又暖,冬天的时候像个小暖炉,夏天的时候有点潮,但他从来不嫌弃。
王全上高三以后变得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要补课。但每个星期天下午,他都会抽出时间带穆瑞恩出去。
“哥哥,我们今天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游乐场。”
“上次去过了。”
“再去一次嘛。”
王全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两个人坐公交车,王全投币,穆瑞恩跟在后面抓着王全的衣角。车上人多,没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王全站在过道里,把穆瑞恩护在身前,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放在穆瑞恩的肩膀上。
穆瑞恩仰起头,看到王全的下巴,还有嘴角边那颗痣。
“哥哥,你今天刮胡子了吗?”
“刮了。”
“我看看。”
穆瑞恩踮起脚尖凑近看了一眼,确实刮了,下巴光滑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你看什么看。”王全把他的头按回去。
到了游乐场,王全买了票,牵着穆瑞恩进去。穆瑞恩想坐旋转木马,又觉得自己大了,坐旋转木马有点丢人。他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犹豫了半天,王全直接把他抱上了马。
“想坐就坐,管别人怎么看。”
穆瑞恩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王全站在栏杆外面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那瓶没喝完的水。穆瑞恩每次转到王全面前的时候就冲他挥手,王全有时候抬手回应一下,有时候只是看着他,表情不冷不热,但眼睛一直在看他。
最后穆瑞恩想坐摩天轮,王全去买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根棉花糖。
“给你。”
穆瑞恩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他举起来送到王全面前,“哥哥你也吃。”
“我不吃。”
“吃一口嘛。”
王全低头咬了一小口,棉花糖粘在了他的嘴角边,正好在那颗痣旁边。穆瑞恩指着他笑,“哥哥你脸上粘到了。”
王全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穆瑞恩踮起脚尖,用手指把他嘴角边的棉花糖擦掉了。
“好了。”
王全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坐摩天轮的时候,穆瑞恩趴在窗户上看下面,房子变成小方块,车变成小虫子,人变成小点。王全坐在对面,看着他。
“哥哥你看,那个是不是我们家?”
“不是。”
“那个呢?”
“也不是。”
“那哪个是?”
王全伸手指了一个方向,穆瑞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不清是哪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看到了”。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穆瑞恩转过头,发现王全还在看他。
“哥哥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王全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穆瑞恩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那年夏天,王全高考结束。他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分数够上一本,但够不上他之前想去的那个学校。王潭君让他复读一年,他说不读了,选了本市的大学,离家近。
穆瑞恩那时候八岁多,快九岁了。他不完全懂高考是什么,但他知道王全以后不用每天去学校了,可以在家多陪他。
开学前的一个晚上,王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穆瑞恩趴在地毯上画画。他画了一家三口,王全、王潭君和他自己。画完以后他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又在四个人旁边画了一个人,写了“妈妈”,想了想,又划掉了。
“你在画什么?”王全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
“画画。”
“拿过来看看。”
穆瑞恩爬起来,把画递过去。王全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个划掉的字问“这是什么”。
“没什么。”
“是妈妈?”
穆瑞恩没说话。他不想提这个人,王潭君跟他说过,妈妈走了,不会回来了,让他不要再想她。他没怎么想,但他有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妈妈接送上学,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王全把画还给他,说了一句“画得不错”。
穆瑞恩把画折好,塞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王全带他去河边散步。夏天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层橘色的光。河边的台阶上坐了几个人,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
两个人并排走着,穆瑞恩走在靠河的那一边,王全把他拉到另一边,自己走靠河的位置。
“哥哥,怕我掉下去?”
“嗯。”
“我会游泳。”
“你那叫游泳?在泳池里扑腾两下也叫游泳?”
穆瑞恩不服气,“我能游二十米。”
“二十米掉河里够干什么的。”
穆瑞恩嘟着嘴,没再争了。
两个人走到河边的一个小广场,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节日,大概是有人在办什么活动,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
穆瑞恩停下来看烟花,仰着脸,眼睛被烟花映得发亮。
“哥哥,好漂亮啊。”
王全站在他旁边,没有抬头看烟花。
“你看那个,紫色的那个,好像一只千纸鹤。”
“像。”
“哥哥你怎么一直在看我?你看烟花呀。”
穆瑞恩转过头的时候,王全确实在看他。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王全看他,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是带着点不耐烦。但那天晚上的眼神不一样,很亮,比烟花还亮,像眼睛里装了一整个星空。
王全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去看烟花。
烟花继续在天上炸开,声音很大,砰砰砰的,震得空气都在抖。穆瑞恩觉得那天的烟花特别好看,他看得入迷了,完全没注意到王全什么时候靠近的。
王全弯下腰。
穆瑞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一样。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还是只是王全的头发扫过了他的脸。但他被碰到的那块地方开始发烫,越烫越大,从嘴唇烫到脸颊,从脸颊烫到耳朵根。
王全已经站直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穆瑞恩,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回来。
穆瑞恩还站在原地,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哥?”
“走了,回家。”
王全伸出手,掌心朝上。
穆瑞恩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放了上去。王全握住,比平时握得更紧一些。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没说话。
河面上的风很大,吹得穆瑞恩的头发往一边倒。王全走在他左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穆瑞恩低着头走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全的侧脸。王全的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嘴角抿着,左边那颗痣被河边的灯光照得很清楚。
但穆瑞恩注意到一件事。
王全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被风吹的,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红,连耳垂都是红的。
穆瑞恩没有问。他不确定刚才那个是不是亲,他也不知道王全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只知道那一下之后,他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嘴巴张开都能听到心跳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全松开了他的手,掏出钥匙开门。
穆瑞恩跟着他进去,换了鞋,站在玄关看着他。
“哥哥。”
“嗯。”
“晚安。”
“晚安。”
王全上楼了。穆瑞恩站在楼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温度已经没有了,但他记得那个触感,软的,凉的,像被一片花瓣贴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王全的。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也许更早,早到王全第一次牵他手的那天,早到王全给他戴手套的那天,早到王全在他发烧时守在他床边的那天。
他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折了一只千纸鹤,在翅膀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晚上哥哥亲我了。”
他把千纸鹤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和其他千纸鹤摆在一起。箱子里已经有几十只了,从“哥哥今天牵我的手了”到“哥哥教我骑车了”再到“哥哥说我是胆小鬼”,一只一只,按顺序排着。
他从来不给王全看这些。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那之后的几天,王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样吃早饭,照样看电视,照样带他出门。穆瑞恩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有一天穆瑞恩从王全房间门口经过,门没关严,他看到王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只丑丑的千纸鹤。
就是穆瑞恩七岁那年折的那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头耷拉着。
王全把它放在手掌上,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自觉的表情。
穆瑞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他没有进去问。有些事不用问,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那一年他九岁,王全十九岁。
他不知道王全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王全在乎他。不是哥哥在乎弟弟的那种在乎。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许是从王全看他的眼神里,也许是从那天晚上河边的那个轻轻的触碰里。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三年级的暑假,王全带他去了一趟海边。
王潭君出的钱,让他俩去玩几天。王全本来不想去,说人太多,王潭君说“恩恩没看过海,你带他去看看”,王全就答应了。
穆瑞恩第一次看到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一会儿。海水是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涌,卷着白色的泡沫。他脱了鞋踩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脚。
王全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他的拖鞋。
“哥哥,你也下来。”
“不下。”
“下来嘛,水不深。”
王全还是没下。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穆瑞恩在水里踩来踩去。穆瑞恩跑远了,他就喊一声“别走太远”。穆瑞恩跑回来,他就问一句“冷不冷”。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变成一个大红球,慢吞吞地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了橘色。
穆瑞恩靠着王全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
“那回去。”
“再坐一会儿。”
王全没动。穆瑞恩把脑袋靠在王全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海浪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动。
“哥哥。”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
“拉钩。”
“幼稚。”
王全还是伸出了手。穆瑞恩用小拇指勾住王全的小拇指,摇了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全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没说话。
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穆瑞恩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王全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王全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嘴唇碰额头,是额头碰额头。
两个额头贴在一起,王全闭上了眼睛。
“恩恩。”
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九岁的穆瑞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哥”,又沉沉睡去了。
那三年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小事。
王全在学校的成绩下降了,王潭君问原因,王全说没什么。穆瑞恩不知道那跟他有没有关系,但他听到王潭君在电话里跟人说“那孩子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
王全以前从不当着穆瑞恩的面跟别人打电话。但有一次穆瑞恩听到他在阳台上说了一句“你管我喜欢谁”,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穆瑞恩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他说的“谁”是谁。
他没有问。
他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像折千纸鹤一样,一件一件地折好,放进心里那个盒子里。
他不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每一件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想忘记。
那年冬天,他折了一千只千纸鹤。
不是一天折的,是三年里一只一只攒的。他从七岁折到十岁,折到手指上都磨出了薄薄的茧。他把它们串起来,挂在房间的窗户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王全看到过,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
“哥哥,你数数有多少只。”
“一千只?”
“嗯,我数过了,正好一千只。”
“你折这么多干什么?”
穆瑞恩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折。”
他撒了谎。其实他知道折够一千只千纸鹤可以许一个愿望。他许的愿望是希望王全永远不要离开他。
他没有告诉王全。
有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把那个愿望折进每一只千纸鹤的翅膀里,和那些写在翅膀上的字一起,藏在纸盒子里,藏在床底下,藏在他九岁到十岁那一整年的时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愿望后来没有实现。
王全还是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