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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年的回忆(上) 穆瑞恩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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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瑞恩被带回王家的第一个晚上,王潭君把他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推开门,开了灯。
“恩恩,以后你住这间。”
房间不大,但有床有桌子,床单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月亮的图案。穆瑞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书包,书包里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只毛绒兔子。
王潭君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哥哥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有事可以去找他。”
穆瑞恩点了点头。
王潭君走了以后,穆瑞恩把书包放在床上,把毛绒兔子拿出来摆在枕头旁边。他站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光来。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伸出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用力了一点。
门开了。
王全站在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比他高出太多了,他得仰着脸才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干什么?”
穆瑞恩攥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哥哥,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王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穆瑞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眼眶红了一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没有哭。来之前父亲跟他说过,到了新家要听话,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哥哥讨厌他。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所以他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王全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王潭君招呼穆瑞恩过去坐下,给他倒了杯牛奶,把面包推到他面前。
穆瑞恩坐下来,偷偷看了王全一眼。王全没看他,低着头看手机,左手拿着面包,咬了一口,嘴角边的痣跟着动了动。
“王全,你今天带恩恩出去转转,认认路。”王潭君说。
王全抬起头,看了穆瑞恩一眼,眼神和昨天一样冷。
“没空。”
“你周末不是没事吗?”
“有事。”
王潭君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王全已经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经过穆瑞恩身边的时候,穆瑞恩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干净的,温热的。
门关上了。穆瑞恩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王全的背影,穿着黑色校服,背着书包,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你哥哥就是那个脾气,你别介意。”王潭君说。
穆瑞恩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他想,哥哥不是脾气不好,哥哥只是还不认识他。
开学以后,穆瑞恩被送到附近的小学读一年级。王潭君早上送他上学,下午让保姆接他回家。王全读高二,早出晚归,两个人一天也见不了几面。
穆瑞恩放学回家以后经常坐在客厅写作业,一边写一边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就是想等王全回来,跟他说一声“哥哥你回来了”。
但王全每次进门都不看他,换了鞋就上楼,门一关,整栋楼都安静了。
有一天晚上,穆瑞恩在客厅写作业写到很晚,王潭君出差了,保姆也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写完作业,收好书包,上楼经过王全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不是打电话,是王全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穆瑞恩把耳朵又贴近了一些,门突然开了。
王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皱着眉看他。
“你干什么?”
穆瑞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站稳以后,小声说:“哥哥,你还没吃晚饭,厨房里还有饭。”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王全愣了一下。
穆瑞恩又说:“我看你中午没回来吃饭,你的饭还在锅里。保姆阿姨说你中午在学校吃的,但今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你是不是没吃?”
王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变温和了,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复杂的表情。
“不用你管。”
门又关上了。
穆瑞恩站在走廊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拖鞋是王潭君给他买的,蓝色的,上面有恐龙的图案。他踢了踢脚。
他转身下楼,去厨房把锅里的饭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倒了一杯水,用保鲜膜盖上,旁边放了一张纸条,写上“哥哥吃”。
他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写完了觉得字太丑,又撕掉重新写了一张。这次写得更工整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饭不见了,水也不见了,纸条被压在杯子下面。
纸条上多了两个字。
“谢了。”
字迹很好看,笔画锋利,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穆瑞恩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餐桌上给王全留一份饭。不管王全吃不吃,他都留。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面,有时候只是面包和牛奶。他会写一张纸条,有时候是“哥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哥哥晚安”,有时候只是画一个笑脸。
王全一次也没跟他道过谢。但那些纸条没有一张被扔进垃圾桶。穆瑞恩每天早上去看的时候,纸条都不在餐桌上了,都被拿走了。
有一次穆瑞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王全房间,看到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王全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桌上摊着课本和卷子。但王全没在看那些,他在看一张纸条。
穆瑞恩认出来了,那是他今天写的那张。“哥哥你要记得吃早饭,不吃早饭会变笨。”
王全背对着门,穆瑞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王全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把纸条夹进了桌上的一个本子里。
穆瑞恩没有出声,悄悄走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冬天的时候,穆瑞恩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王潭君在外地出差,保姆也请假了,家里只有王全。
穆瑞恩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迷迷糊糊地喊“爸爸”,喊了几声没人应,又喊“哥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王全走进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他站在床边,伸手摸了一下穆瑞恩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穆瑞恩觉得好凉,舒服得想往他手心里蹭。
“烧成这样。”
王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冷的,是一种穆瑞恩没听过的语气。
王全去拿了退烧药和温水,把穆瑞恩扶起来靠在床头。穆瑞恩烧得没力气,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
“张嘴。”
穆瑞恩张了嘴,王全把药片塞进去,端着水杯喂他喝了一口。穆瑞恩咽了,苦得皱起了脸。
王全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被子给他掖好。
“睡吧。”
穆瑞恩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王全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在床边坐下来了。
“就一会儿。”
穆瑞恩把手缩回被子里,侧过身来看着王全。王全靠在床头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没亮,他只是拿着。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王全没回答。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穆瑞恩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等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好像听到王全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不喜欢。”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把粥喝了。”
穆瑞恩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白粥,放了一点糖,甜丝丝的。
他拿起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装进一个小铁盒里。
从那天开始,王全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慢慢慢慢的。以前王全回家不看他,后来会看他一眼。以前王全跟他说话只有“让开”“不要”“出去”,后来变成了“嗯”“知道了”“随便你”。再后来,王全会叫他的名字了。
不是“恩恩”,是“穆瑞恩”。三个字,咬字很清楚,像叫同学的名字一样。
但穆瑞恩已经很满足了。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穆瑞恩放学回家,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堆了半天,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鼻子用胡萝卜插的,眼睛用两颗黑扣子。
他蹲在雪人前面,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围巾。他想回屋找一条红布条,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王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王全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把围巾绕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穆瑞恩仰着脸看他,雪还在下,落在王全的头发上,肩膀上。
“哥哥,你不去上学吗?”
“今天考试,考完就回来了。”
“你考得好吗?”
“还行。”
穆瑞恩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摆弄雪人的胳膊。王全没走,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全说了一句:“你手上冻疮了。”
穆瑞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肿肿的,红红的,确实长了冻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也没觉得疼。
王全转身回了屋。过了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伸手。”
穆瑞恩把手伸过去。王全蹲下来,挤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涂在穆瑞恩的冻疮上面。药膏凉凉的,王全的手指很暖。
“以后出门戴手套。”
“我没有手套。”
王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穆瑞恩在门口的鞋柜上看到一副蓝色的手套,不大不小,刚好是他的尺寸。
他转头看了一眼餐厅,王全坐在那里吃早饭,没有看他。
穆瑞恩把手套戴上,在门口走了两步,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跑过去拉开椅子坐在王全对面。
“哥哥,手套是给我的吗?”
“不知道,门口放的。”
穆瑞恩笑了,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开始吃早饭。
上学路上他一直在摸口袋里的手套,蓝色的绒线,软软的,像王全给他涂药膏时手指的温度。
他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回家。不是因为家里暖和,是因为家里有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