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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不记得了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郭智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课本。郭智文侧过身来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

      郭智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穆祉丞站起来喊老师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上午的课他听进去了一些,也漏掉了一些。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他盯着粉笔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记住。同桌问他借橡皮,他递过去的时候发现橡皮拿反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郭智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别去食堂了,去外面吃。我有事跟你说。”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路边一家小面馆。郭智文要了两碗牛肉面,把筷子递给穆祉丞。

      “我周末又问了几个朋友,打听到一件事。”

      穆祉丞接过筷子,没说话。

      “王橹杰出车祸之后,失忆了。不是那种暂时性的,是丢了一大段记忆。他醒来以后连他妈都不认识,更别说别的人了。”

      穆祉丞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在国外看了好几年的心理医生,做了很多次康复治疗。能记住的大多是最近的事,再往前就模糊了。”郭智文说完,看着他的反应。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穆祉丞把筷子伸进碗里,搅了两下,没夹起来。

      “所以他不认识你,不是故意的。”郭智文说。

      穆祉丞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晚上就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郭智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助理说他刚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了半天。后来慢慢记起来一些,但出事之前的事很多还是空白。他梦里喊过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恩恩’。”

      穆祉丞把筷子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几秒。面馆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催老板加汤,声音很吵。

      “你没事吧?”郭智文问。

      “没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穆祉丞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吃了几口,把碗里的牛肉夹到一边,先吃了面。

      “不怎么办。”

      “你又说不怎么办?”郭智文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上次你说不找了,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失忆了。现在你知道他不是故意不认你的,你还不找他?”

      “找了他也不认识我。”

      “你可以让他慢慢想啊。你们以前不是在一起生活过吗?你跟他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他能想起来。”

      穆祉丞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放下碗。

      “我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认识我,我跟他说以前的事,他凭什么信我?他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郭智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穆祉丞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团扔在桌上。

      “而且他现在是W集团的总裁,身边围着多少人。我一个高中生,连他公司的门都进不去,我怎么让他慢慢想?”

      郭智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他平时去哪儿,有没有什么机会能碰上。”

      “不用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穆祉丞没回答。他站起来去结账,郭智文跟上来抢着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路边有人在发传单,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塞给穆祉丞一张,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附近一家新开的奶茶店。

      他把传单叠了两折,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郭智文突然停下来。

      “你说他梦里喊的是‘恩恩’。”郭智文看着他,“那是你的小名吧?”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你。他不是完全不记得了。他脑子里面还有你的影子,只是拼不起来。”

      穆祉丞站在那里,太阳晒在他肩膀上,校服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背又松开。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穆祉丞收拾东西准备去手办店。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郭智文又追上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店里。”

      “你今天没事?”

      “没事。”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穆祉丞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只千纸鹤。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纸鹤已经很旧了,翅膀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五年前那场雨留下来的。王全出事那天,这只千纸鹤从病号服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走廊地上,他捡起来的时候走廊地上有水,纸鹤沾湿了一角。

      后来干了,但那块印子留下来了。

      郭智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你一直带着的那只?”

      “嗯。”

      “你折的?”

      “七岁那年折的。”穆祉丞把千纸鹤放回口袋,“送给我哥的,他揣在身上揣了三年。”

      “你哥那时候多大?”

      “十七到二十。”

      郭智文沉默了一下。“三年,他揣了三年。说明他在乎你。”

      穆祉丞没接话。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到了手办店,吴斌正在搬货。看到穆祉丞进来,招呼了一声“小穆来了”,又看到后面的郭智文,笑着说“你同学又来了”。

      “嗯,他没事干。”穆祉丞换了工作服,开始把新到的手办拆箱上架。郭智文在旁边帮忙拆包装。

      店里人不多,吴斌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

      郭智文拆开一个包装,把手办递给穆祉丞。

      “你跟你哥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嗯。”

      “那三年你们关系怎么样?”

      穆祉丞把手办放在架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第一年他很讨厌我,第二年不怎么讨厌了,第三年……”他停了一下,“第三年他走到哪儿都带着我。”

      “那挺好的。”

      “嗯。”

      郭智文又拆开一个包装。“他出车祸那天你在场?”

      穆祉丞的手停了一下。

      “在。”

      “那你亲眼看到他被车撞的?”

      穆祉丞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办放好,拿起另一个继续拆。

      郭智文知道自己问多了,没再继续。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穆祉丞关了店门。郭智文先走了,他一个人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王橹杰。

      页面跳出来很多条新闻。W集团新项目启动,王橹杰出席签约仪式。财经杂志专访王橹杰:从华尔街到中国市场。王橹杰入选年度商业领袖三十人。

      他点开那个专访,往下翻。

      记者问:“王总回国发展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王橹杰回答:“没有特别的原因,商业上的考量。”

      记者问:“听说您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对国内的生活还适应吗?”

      王橹杰回答:“适应。我本来就是在国内长大的,只是中间离开了几年。”

      记者问:“您对小时候在国内的生活有什么印象?”

      王橹杰回答:“印象不多,出了车祸以后很多事不记得了。”

      就这一句。没有再多说了。

      穆祉丞把页面关掉,手机揣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王全以前说过的话。

      “恩恩,等你会骑自行车了,我带你骑去江边。”

      “恩恩,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恩恩,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那时候他太小了,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他会说“我想跟哥哥在一起”,王全就笑,揉他的头发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他不知道王全后来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也许没有,也许想过,但都忘了。

      车到站了,穆祉丞下车,走回家。

      上楼,开门,开灯。他换了鞋,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好,去厨房烧水。

      等水烧开的时候,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是鞋盒子改的,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撕开胶带,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千纸鹤。大大小小,颜色不一样,有些纸已经泛黄了,有些还新一些。最下面的那些是八岁九岁时折的,纸都脆了,碰一下都怕碎。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只,展开翅膀。

      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哥哥说我是胆小鬼。”

      这是九岁那年王全教他骑车的时候写的。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王全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说“破了一点皮,没事”。

      他说“我不要骑了”。

      王全说“胆小鬼”。

      他气得爬起来又跨上车,骑了两圈没摔,下来的时候冲王全喊“我才不是胆小鬼”。

      王全弯着眼睛浅浅笑,眉眼都浸着笑意

      他把这只千纸鹤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只。

      “今天晚上哥哥亲我了。”

      这只纸更旧了,字迹更淡。那是十岁那年,王全二十岁。烟花,河边,王全低下头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嘴唇上烫了一下,像被电到一样。王全亲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牵他的手,一路没说话。

      他回家以后折了这只千纸鹤,把这句话写进去了。

      他不知道王全知不知道他写了这些东西。应该不知道。他从来没给王全看过。王全只知道他每天折千纸鹤,折了就放进盒子里,从来不知道里面写了字。

      穆祉丞把盒子盖上,用胶带重新缠好,推回床底下。

      水烧开了,他泡了一碗面。

      端着面碗坐在床边吃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郭智文说的话。

      “他记得你。他不是完全不记得了。”

      “他梦里喊的是‘恩恩’。”

      穆祉丞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去厨房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到卧室。

      他把灯关了,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没有字的千纸鹤。

      他把纸鹤放在胸口,手掌压在上面。

      五年了,这只纸鹤他一直带在身上。从老房子带到出租屋,从小学带到高中。上学带,打工带,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王全揣了它三年,他揣了它五年。

      他闭上眼睛。

      “哥哥,你还记得恩恩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出声。

      纸鹤的翅膀硌着他的手心,纸已经很软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他没有答案。

      但他想,如果王全梦里喊过他的名字,那说明他没有完全被忘掉。

      他在王全的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像这只千纸鹤一样,旧的,破的,但还在。

      穆祉丞把千纸鹤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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