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穆】千纸无鹤》年糕莫急

3、聚会 周六下午五

　　周六下午五点，郭智文的车停在穆祉丞租的房子楼下。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郭智文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冲他招手。穆祉丞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色外套，不算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看上去还算得体。

　　郭智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穿这个？”

　　“只有这个。”

　　郭智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打开车门让穆祉丞上来，对司机说“走吧”，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穆祉丞。

　　“我跟你说一下今天的情况。W集团的酒会在城东那个酒店，三楼整层都包下来了。去的人都是什么级别的你知道吧？W集团的高层、合作伙伴、还有几个世家的人。你到了之后跟紧我，别乱跑，别跟人乱说话。”

　　“我知道。”

　　“还有，”郭智文压低声音，“王橹杰今天肯定在。我打听过了，他每场酒会都会到，露个脸就走。你要见他就趁那会儿，别拖到后面。”

　　穆祉丞点了点头。

　　郭智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跟王橹杰到底什么关系？到现在你也没跟我说清楚。你要是不说，到了那边我没办法帮你。”

　　穆祉丞看着车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小时候认识他。”

　　“怎么认识的？”

　　“他爸跟我爸认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郭智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他不信，但再问下去穆祉丞也不会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酒店门口。门口的喷泉开着，水花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门童穿得很正式，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弯腰。

　　穆祉丞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郭智文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走吧，跟我进去。我爸已经到了，我们分开走，别让人知道你是跟我来的。”

　　穆祉丞跟着郭智文走进大堂。大堂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像一串串珠子。有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餐车上摆满了高脚杯和银色的餐盘。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音乐和说话声一起涌过来。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三十张圆桌，但大部分人没坐着，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男的穿西装，女的穿礼服，每个人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

　　穆祉丞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走错了片场。

　　郭智文推了他一下，小声说“往里走，别站在门口”，然后自己快步走向另一边，跟一个中年男人打招呼去了。

　　穆祉丞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个角落站着。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干脆就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服务生递来的水。

　　他扫了一圈宴会厅，没看到王橹杰。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也许王橹杰会先看到他，也许他要穿过人群才能找到王橹杰。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现在站在这群人中间，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只千纸鹤。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宴会厅入口那边突然热闹起来。几个人簇拥着谁走进来，周围的人纷纷让道，有人举起酒杯打招呼，有人凑上去握手。

　　穆祉丞踮起脚看了一眼。

　　王橹杰进来了。

　　他穿一身黑色的西装，露出整张脸。个子太高了，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左边那颗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有人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点了下头，说了几个字，又继续往前走。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角落里走出来，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很直，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绕过三三两两聊天的人。走到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王橹杰身边的人注意到了他，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挡了一下。

　　穆祉丞停下来。

　　王橹杰也停下来了，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第一次，王橹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超过一秒。

　　穆祉丞张了张嘴。

　　“哥哥。”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应该都听到了。有几个人的视线转过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橹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叫谁哥哥？”

　　穆祉丞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看着王橹杰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穆瑞恩。”

　　王橹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又像只是觉得困惑。

　　“不认识。”他说，“我们应该认识吗？”

　　穆祉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掉。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感觉到脸上有凉意，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个助理又往前站了半步，客气地说“这位先生，麻烦你让一下”。

　　郭智文从人群里挤过来了，一把拉住穆祉丞的胳膊，对王橹杰赔笑说“王总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认错人了，不好意思”。然后使劲把穆祉丞往后拽。

　　穆祉丞没有挣扎。他被拽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没有再看他了，转过去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郭智文把穆祉丞拉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推着他走了好几步，到一个没人的拐角才停下来。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头顶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没事吧？”郭智文看着他满脸的眼泪，语气不太好，“你不是说就是小时候认识的人吗？至于哭成这样？”

　　穆祉丞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说话。他的眼泪还在往外涌，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跟我说实话，王橹杰到底是你什么人？”

　　穆祉丞靠墙站着，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是我哥。同父异母。”

　　郭智文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没看到吗，他不认识我。”

　　郭智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穆祉丞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个反应，他不是装不认识你，他是真不认识你。你没听到吗，他问‘我们应该认识吗’。那个表情不是装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穆祉丞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不怎么办。他不记得我，我说再多也没用。”

　　郭智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穆祉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外面套着那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外套，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穆祉丞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晚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郭智文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两个人上了车。车开出去以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郭智文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穆祉丞好几次。穆祉丞靠在后座上，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路灯的光一下一下闪过，照在他的脸上。

　　“你之前说他是你小时候认识的人，我没想到会是你哥。”郭智文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

　　穆祉丞没接话。

　　“那你以后还找他吗？”

　　“不找了。”

　　“就这么算了？”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说：“他都不记得我了，我找他有什么用。他叫王橹杰，我认识的那个人叫王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郭智文没再问了。

　　车停在穆祉丞租的房子楼下。穆祉丞拉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郭智文说了声“谢了”。

　　“客气什么。”郭智文摆了摆手，“有事打电话。”

　　车开走了。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屋里没开灯。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千纸鹤。

　　黑暗中他看不清纸鹤的样子，但他知道它长什么样。每一个折痕他都能用手摸出来。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头耷拉着。王全说丑，但揣了三年。

　　他把千纸鹤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走到王橹杰面前，喊了那声“哥哥”。王橹杰看他的眼神，说“不认识”时的语气，还有那句“我们应该认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