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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穆瑞恩 穆祉丞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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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第二天没去手办店。
他跟吴斌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吴斌在电话那头说“你好好休息,工资照算”,他挂了电话就出了门。
郭智文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不是他们学校附近那种普通住宅,是那种门口有保安、进门要刷卡的小区。穆祉丞到的时候,郭智文还没起床,穿着睡衣来开门,头发翘起来一边,眼睛半睁着。
“你疯了吧,现在才几点?”郭智文揉着眼睛往屋里走。
“七点半。”
“七点半!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
“不知道。”
郭智文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倒在沙发上,说:“行吧,什么事?你一般不会来我家,来了就是有事。”
穆祉丞站在客厅里,没坐下。他看了郭智文几秒钟,说:“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橹杰。”
郭智文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他盯着穆祉丞看了半天,说:“你查他干嘛?那种级别的人物,你惹得起吗?”
“你帮我查就行,别问那么多。”
郭智文家里是做生意的,不算顶级豪门,但也算是有头有脸。他爸跟W集团下面一个子公司有过合作,所以郭智文对W集团不算陌生。这也是穆祉丞来找他的原因。
郭智文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清醒多了。他坐在餐桌前,开了电脑,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王橹杰,W集团掌门人,二十五岁,身家上百亿。去年从国外回来的,之前在华尔街待过。这些网上都能查到,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这个。”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他以前叫什么名字?”
“以前?”
“他改过名字,他以前不叫王橹杰。”
郭智文的手停在键盘上,看了穆祉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过了几分钟,他皱起了眉头。
“奇怪,网上没有任何关于他改名的记录。他所有的公开资料都显示他叫王橹杰,从小在国外长大,在哪儿读的书、什么时候回国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穆祉丞说:“这都是假的。”
郭智文抬起头看着他。
“他以前叫王全。十七岁之前都叫这个名字。他是在国内长大的,二十岁那年出了车祸,被他妈带到国外去了。回来之后就改名叫王橹杰了。”
郭智文把电脑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穆祉丞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
穆祉丞没回答。
郭智文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你认识王橹杰?”
“不认识。”
“那你查他干嘛?”
“你别管。你帮我查一下他以前的事,能查到什么算什么。”
郭智文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打电话。
穆祉丞坐在那里,听着郭智文跟他爸公司的人说话,跟以前合作过的人打电话。郭智文人脉广,嘴也甜,该叫叔叔的叫叔叔,该叫哥的叫哥,一圈电话打下来,信息一点一点拼起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郭智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穆祉丞。
“王潭君确实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王全,就是现在的王橹杰。小儿子姓穆,跟他妈姓,叫穆瑞恩。他妈叫穆华蓉。”
穆祉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据说王潭君跟穆华蓉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跟原配离婚。后来穆华蓉跑了,把小孩丢给王潭君。王潭君就把那个小孩带回家了。那时候大儿子已经十七了,特别排斥这个弟弟。”
郭智文说到这里,看了穆祉丞一眼,停顿了一下,又说:“有意思的是,王潭君那个小儿子,跟你是本家,都姓穆。”
穆祉丞没接话。
郭智文继续说:“后来那个叫穆瑞恩的小孩就跟王潭君和王全一起生活。过了三年,王全他妈霍雁华回来了,不是来看儿子的,是回来要钱的。她跟王潭君大吵了一架,把以前的事全翻出来了。王全那会儿二十岁,情绪崩溃跑出去,被车撞了。”
穆祉丞的下巴绷得很紧。
“王全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没醒过来。后来霍雁华要把王全带到国外去治,王潭君同意了。穆瑞恩不同意,哭着闹着不让走,被霍雁华打了,还是被带走了。”
郭智文又停了一下,看了看穆祉丞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说起来也挺巧的。”
“巧什么?”
“你也是爸没了,妈跑了,一个人过。那个穆瑞恩也是。你们俩的经历有点像。”
穆祉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郭智文看了他两秒,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说:“王全走了以后,王潭君带着穆瑞恩过了三年。后来王潭君心脏病去世了。那个叫穆瑞恩的小孩就一个人了。听说后来改了名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网上查不到这个人,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郭智文合上笔记本,看着穆祉丞。
“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穆瑞恩?”
“不认识。”
“那你打听他们家的事干什么?”
穆祉丞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千纸鹤,攥了一下又松开。
郭智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穆祉丞今天穿的是校服,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郭智文想起上次在教室的时候,穆祉丞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只旧纸鹤,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穆祉丞一把抢回去了,脸色很不好看。
千纸鹤。
穆瑞恩。
穆祉丞。
郭智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但那个念头太快,他还没抓住就滑过去了。
“你再帮我查一件事。”穆祉丞说。
“什么事?”
“王橹杰出车祸之后,有没有失忆。”
郭智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穆祉丞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说:“我尽量。”
穆祉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郭智文叫住他。
“穆祉丞。”
他转过身。
郭智文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有些犹豫。“我刚才查的时候,还听到一个事。”
“什么?”
“王潭君当年去世的时候,遗产全给了王全。那个叫穆瑞恩的小孩一分钱都没有。”
穆祉丞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觉得有问题吗?”郭智文说,“都是儿子,一个拿了全部,一个什么都没有。这种事在豪门挺常见的,但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个穆瑞恩后来改名字了,改成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怎么活下来的?”
穆祉丞说:“怎么活下来的,总有办法。”
“你好像对这种事很了解。”
穆祉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下子就没了。“人都死了三年了,说这些没意义。”
他拉开门出去了。
郭智文站在屋里,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他走回餐桌前坐下,把笔记本上的信息又看了一遍。王潭君,王全,穆瑞恩,霍雁华,穆华蓉。穆瑞恩,姓穆。穆祉丞,也姓穆。穆瑞恩没了爸没了妈,一个人活下来了。穆祉丞也是。
郭智文把笔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穆祉丞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的朋友圈干干净净,连个头像都是默认的。他又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他们在学校拍的合照,穆祉丞站在最边上,笑得不太自然。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穆祉丞发了条消息:“你到底为什么要查王橹杰?”
过了几秒,穆祉丞回了一条:“别问了。”
郭智文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那个没抓住的念头又冒出来了。穆瑞恩改名字了。穆祉丞。穆瑞恩。穆祉丞。
他心里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如果穆祉丞就是穆瑞恩,那他查王橹杰就有理由了。那是他哥。亲哥。
但穆祉丞说他跟王橹杰没关系。
郭智文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不会就是那个穆瑞恩吧?”
这次穆祉丞没有秒回。过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郭智文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你想多了。”
郭智文盯着这四个字,皱起了眉头。
他又发了一条:“那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你一个高中生,突然要查W集团的总裁,还知道他以前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出过车祸。这些事连我爸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穆祉丞回得快了一些:“我爸以前跟王潭君认识,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
郭智文看着这条回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穆祉丞这个人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不愿意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再追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实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穆祉丞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行吧。王橹杰最近在查,下周六W集团有个酒会,我爸收到邀请函了。你想见他?”
这次穆祉丞回得很快:“你能带我去?”
“我试试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那边别乱来。那个圈子的人我们得罪不起。”
“好。”
郭智文把手机放下,坐在桌前发呆。他想起穆祉丞刚才从他家出去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上次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只千纸鹤,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纸很旧了,折痕很深,翅膀上还有水渍。
千纸鹤。
穆瑞恩。
王全。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他还是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穆祉丞。
什么结果都没有。
他又打了两个字:穆瑞恩。
还是什么都没有。
郭智文盯着空白的搜索页面,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穆祉丞刚才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神是闪躲的。他认识王橹杰,他一定认识。他不但认识王橹杰,他还认识那个叫穆瑞恩的小孩。
也许他自己就是。
郭智文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很大,小区里有小孩在骑小车,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很吵。
他拿起手机,给穆祉丞发了一条消息:“酒会的事我帮你搞定。下周六下午我去接你。”
穆祉丞回了一个字:“好。”
郭智文看着那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不管穆祉丞是谁,反正是他朋友。朋友的事,能帮就帮。
穆祉丞走在路上,天已经全亮了。上班的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早点摊前排着队。他穿过人群,走到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想起了王全被带走那天的事。霍雁华踢他的那一脚,肩膀上的淤青一个星期才消。王潭君抱着他站在电梯门口,他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王全的脸一点一点被门缝吃掉。
“哥哥。”
他喊了一声,电梯门已经关紧了。
王潭君拍着他的背说“恩恩,别哭了”。
他没哭。从那天开始,他就不怎么哭了。
公交车来了。
穆祉丞站起来,跟着人群上了车。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跑。他靠着车窗,脑子里全是郭智文刚才的表情。郭智文问他是不是穆瑞恩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你想多了”。
郭智文信了吗?不一定。郭智文不傻,他迟早会猜到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想的只有一件事。下周六,W集团的酒会,他要去见王橹杰。
他要去问问那个人,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你有个弟弟叫穆瑞恩吗。你还记得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吗。你还记得你在烟花下面亲过我吗。
他把千纸鹤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纸鹤真的很旧了,翅膀都快折断了。他折过很多只千纸鹤,只有这一只一直留着,其他的都丢了或者送了。这只最丑,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头还耷拉着。
王全说它丑,但一直揣在口袋里。揣了三年,揣到纸都磨毛了。
穆祉丞把千纸鹤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下周六。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