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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远处传来 ...

  •   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咒骂。戚嫣然脊背一僵,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猛地探出身子,迅速地捂住了身前人的嘴。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压在了他身上。繁复厚重的嫁衣裙摆纠缠在一起,绊住了他的双腿。头顶凤冠上垂落的珍珠串,有几缕悄无声息地勾住了他的发冠,稍一用力,便扯得两人不得不贴得更近。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这姿势,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吧!

      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将竹影拉得扭曲晃动,粗糙的嗓音带着煞气划破夜色:“分头找!那丧门星肯定没跑远!”

      是汪府侍卫头子程律的声音。戚嫣然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死死捂着那人的嘴,手掌心已经有点微微出汗了,她当然记得这个声音,前世,没少是这人在云梦的指使下暗中给她使绊子,断了她的生路。

      身下的人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单天成被她捂着嘴,俩人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姿势贴在一起,他非但没有慌张,眼底笑意愈深。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不急不缓地将她紧扣的手指掰开。

      掌心骤然一空。
      戚嫣然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仓皇抬眼,撞进单天成那双在月光下过分好看的瞳孔里。

      忽然,戚嫣然就觉着,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邪性。

      墙外,程律的声音又近了些,伴随着几人粗重的喘息,他道:“这边!竹林里有动静!”

      戚嫣然心下一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压低声音,咬着牙威胁道:“别出声!再出声我就说是你非礼新娘!”

      单天成却像没听见这句威胁似的,不仅没闭嘴,反而眉头一挑,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她的脸,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哇,恩将仇逃啊?”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跑什么?汪兄得罪你了?”

      同一时刻,汪府前院。

      火虽然被扑灭了,但那片新房已烧得只剩个焦黑的骨架。歪斜的木梁冒着缕缕黑烟,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水渍,在空气中弥漫。

      汪洋站在废墟前,身上那件大红喜服早已被烟尘染得黯淡,衬得他脸色铁青,如同锅底。

      前院的宾客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平日里交好的狐朋狗友,聚在一旁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找!就是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得把那个毒妇给我抓回来!”

      汪洋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发狠。

      身侧的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应道:“是是是,大爷说得对,绝不能让她跑了!”

      这时,一道娇柔的身影从偏厅那边袅袅婷婷地走来。

      云梦手里捧着一盏茶,穿着一身鹅黄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愈发显得娇弱可怜。尤其是在这满目疮痍之间格外醒目。她走到汪洋身边,柔声细语道:“表哥,喝口茶缓缓气吧。”

      汪洋没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眼中满是愤恨。
      新房没了,新娘子跑了。满城的百姓都看着汪家的笑话,这京城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她跑不远。”汪洋终于开口,“一个深闺女子,能跑到哪儿去?”

      云梦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将茶盏塞进贴身丫鬟手里,温声劝慰道:“嫂嫂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闹腾……若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波流转,状似无意道:“对了表哥,方才听下人说,单公子也不见了。”

      “单天成?”汪洋眉头一皱。

      单天成那家伙,行事向来没个章法,是个混不吝的主。可偏偏在自己大婚的日子不见人影……

      “去单家别院问问。”汪洋对管家吩咐道,语气阴沉,“客气些,就说今日府里遭了横祸,怕惊扰了单公子,问问他是否无恙。”

      管家连声应下,匆匆离去。

      云梦看着汪洋阴沉的侧脸,她轻轻扯了扯汪洋的袖子,声音愈发温柔:“表哥,你也别太着急。嫂嫂许是一时想不开,等找回来了,你好好劝劝便是……”

      “劝?”汪洋猛地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道:“她让我汪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我劝她?我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

      皇宫,御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明黄色的烛光将龙袍染得愈发尊贵。
      年轻的帝王半倚在宽大的御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块碧绿的扳指。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已凝聚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难掩帝王之气。

      殿内阴影处,跪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气息收敛得极好。

      “所以,”皇帝开口道:“汪家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回陛下,的确热闹。”黑衣人如实回禀,“汪家新妇在新房放火,趁乱逃了。如今汪府上下满城搜人,动静不小。”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意思:“戚家的女儿……叫戚嫣然?”

      “是。”

      “倒是没想到。”皇帝轻笑一声,将扳指戴回拇指,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戚大将军在边关浴血奋战,他女儿却在京城放火烧宅。这戚嫣然,倒是个妙人。”

      黑衣人垂眸,不置可否。

      “单天成呢?”皇帝忽然问,“今日不是去吃汪家的喜酒了吗?”

      “单公子在宴席上露了一面,随后便不见了踪影。”黑衣人斟酌了一下用词,补充道,“汪府的人目前正在搜查单家别院。”

      “单家别院……”皇帝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呈思考状,“朕记得,不是就在汪府后墙外吗?”

      “回陛下,正是。只隔了一道墙。”

      “那就更热闹了。”皇帝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继续盯着。朕倒要看看,这位戚家小姐,能在这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
      黑衣人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皇帝瞥了他一眼,问道:“还有事?”

      “陛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戚将军那边……是否需要传信告知?”

      皇帝沉默了须臾。
      “不必。”他最终开口,“戚凛是聪明人,他自然是知道怎么办。”

      黑衣人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竹林里,月光清冷如霜。戚嫣然还看着单天成。
      墙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墙头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光影。

      她咬了咬牙,胸口起伏,前世的血泪与今生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比得罪严重一万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看着单天成,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道:“单公子,你是想在这儿跟我一起被‘捉奸’,还是想看点更有趣的?”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单天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的目光从她惊恐的眼眸,移到她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那一身刺目的红。

      墙外,程律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响起:“进去看看!这墙后头是单家的别院,但单公子今日在前头吃酒,许是还没回来……”

      “敲门?”另一个粗哑的声音迟疑道。

      “敲!废什么话!问一声总没错!”

      戚嫣然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也能听见墙外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些侍卫粗哑的喘息和交谈声。

      然后,她听见单天成笑了。
      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他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潇洒,顺势伸手,一把将还僵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戚嫣然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却被他稳稳地扶住。

      “行。”
      单天成替她拍了拍嫁衣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他道:“这出戏,比席上那些虚情假意的假笑,有趣多了。”

      他随即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两下,掌风拂过竹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这动静惊起了几只在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墙外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

      “单公子?单公子您在吗?小的汪府程律,府里不幸走了水,怕惊扰了您,特来问一声……”

      戚嫣然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单天成却像没听见这催命般的敲门声似的,只侧耳凝神,似乎在听着什么。

      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身形矫健的小厮牵着一匹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那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在月光下神骏非凡,正不安地刨着地面。

      小厮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机灵,看见戚嫣然这身嫁衣打扮,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反应过来后,又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只将缰绳默默递了过来。

      单天成接过缰绳,紧接着,他另一只手忽然揽住戚嫣然的肩,在她惊呼即将出口的瞬间,带着她轻巧地翻身上了马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仅在一息之间。

      戚嫣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人已经侧坐在了马背上。背后是单天成宽阔温热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和握着缰绳的修长手指。

      “坐稳了。”他低声说道。

      下一刻,黑马扬蹄,长嘶一声,朝着别院另一侧僻静小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院门的瞬间,单家别院的院门被从外头砰地一声撞开了。程律带着四五个侍卫冲了进来,火把将小院照得通亮。
      然而,院里空空如也,只有满地散落的竹叶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没人?”一个侍卫诧异道。

      程律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摸了摸地上凌乱的脚印,又抬头看向竹林深处。夜色浓重,竹影森森,什么都看不真切。

      “追!”程律咬牙切齿地吼道,眼中满是恼怒,“往那边跑了!别让那女人跑了!”

      马背上,夜风呼啸。
      戚嫣然死死抓着单天成的手臂,嫁衣的宽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挣脱。

      她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
      她是镇北侯府的嫡女不错,可父亲总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只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如何做个端庄贤淑的主母,绝不让她碰这些骑马射箭的玩意儿。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烧掉了前世的懦弱与痴妄,烧掉了那些吃人的规矩礼教。

      单天成控着马,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身形在暗影中闪动,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是一条僻静的街道,两侧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只偶尔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晃着昏黄微弱的光。
      单天成勒住马,翻身而下,紧接着他伸出手,将戚嫣然稳稳地扶了下来。

      “这儿是……?”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

      “我的一处私宅。”单天成将马拴在门前的青石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没人知道。”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一口古井,墙角种着几丛疏疏落落的瘦竹,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寂。
      单天成反手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他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如水,静静洒落在他俊美的脸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戚嫣然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现在,”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戚嫣然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刚才那番亡命天涯的折腾,已经快要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戚姑娘,”单天成直起身,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知道刚才那出,叫什么吗?”

      戚嫣然没搭理他。

      “那叫,”他慢悠悠地说道,“绑架。”

      “我,单天成,汪洋的好兄弟,在他大婚之日,劫走了他的新娘子。”单天成直起身,抱着臂,歪头看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说,汪家会怎么想?戚家会怎么想?这满京城的人,又会怎么想?”

      戚嫣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刚才……完全可以把我交出去。”

      “是啊。”单天成点了点头,“我可以那么做。可我没那么做。”
      “知道为什么吗?”他追问道。

      “因为……好玩儿?”戚嫣然冷笑道。

      “对,也不全对。”单天成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水上来,就着桶沿喝了一口,又随意抹了抹嘴角,“我是觉得有趣。可更让我好奇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你到底为什么恨他?”

      为什么恨?
      因为前世七年的冷落与背叛,因为那些独守空房的孤灯长夜,因为他亲手捅进她腹中的那一刀,因为父亲的通敌叛国,因为母亲的瘫痪,因为醒月投井的冤屈,因为柴房里那把烧尽她所有痴妄的火。
      ……为此种种,滔天恨意,罄竹难书。

      “我不能说。”戚嫣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单天成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甚至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戚嫣然苦笑道,“单公子,你我今日之前,不过陌路。我凭什么让你信我?”

      单天成盯着她看了须臾,忽然轻笑出声。
      “有意思。”他走上前,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就按你之前说的。”
      “我帮你。”单天成说,轻松道:“帮你离开京城,帮你安顿,帮你做你想做的事。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若我有事相求,你不能拒绝。”

      这还真是一场史诗级的豪赌。
      把未来的一个神秘承诺,交给一个只见过两面、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

      可她有选择吗?
      墙外是汪家的天罗地网,是前世那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变数,唯一的生机。

      戚嫣然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好。”她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答应你。”

      两手交握的瞬间,单天成忽然收紧手指,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身前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那么,”
      “从现在起,你是我‘劫’走的。汪家追的是你我两个人,懂吗?”
      “我们暂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退开半步,嘴角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的称谓:
      “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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