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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披星戴月 在天将亮未 ...

  •   在天将亮未亮之时,一驾马车悄然溜出城门,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
      车窗的帘子垂着,只留一道细缝。

      外头是初醒的原野,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或是远处村落里的犬吠,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难掩孤凄,更添萧索。

      几乎是与此同时,京城,汪府。
      天还未亮透,里头却已是灯火通明。

      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昨夜的狼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端着水盆磕碰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新郎官的逆鳞。

      新房的废墟还在冒烟,满目疮痍。书房里,汪洋坐在一团昏黄的光晕里,一夜未眠。他脸色阴沉,比那被烧黑的房梁还要难看不少。

      管家躬着身站在下首,半个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出。

      “还没找到?”汪洋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没,没有……”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道:“城里都搜遍了,城门口那边也递了话,守军说……说没见着可疑的人出去……”

      “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两块大石头砸在管家心上。管家腿一软,膝盖差点撞在地上。

      汪洋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一方砚台。
      那是戚嫣然送的,上面刻着松鹤延年。她当时笑着将砚台递给他,说愿君如松长青,如鹤长寿。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有心了”,便转身去应付宾客,再没多看她一眼。

      现在想想,她那时的眼神,似乎是有期盼的。
      期盼他能多说几句体己的话,或者至少多看她一眼呢。

      “单家那边怎么说?”他忽然道。

      管家忙道:“回少爷,单家说,单公子昨日吃多了酒,早早就歇下了,不见客……”

      “不见客?”汪洋讥诮道:“他倒会躲清净。”

      “那……要不要再去……”

      “不必了。”汪洋打断他“他既然不想见,再去也是自讨没趣。且让他躲着,看他能躲到几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明,惨白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叶子上的露水晶莹剔透。
      多好的一个早晨。

      可他的新婚妻子跑了,房子烧了,偌大的汪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戚家那边……要不要递个信儿?就说……就说嫣然身子不适,暂且养在府里……”

      汪洋沉默了。
      戚凛还在边关。

      若是让那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知道,他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在大婚当日逃婚放火,只怕他连夜就会提刀杀回京城,将他碎尸万段。

      “压下来。”汪洋说,“对都城里的百姓,就说新娘子受了惊吓,不便露面,在汪府好生休养。给戚将军的信上……就写婚礼一切顺利,小两口琴瑟和鸣。”

      管家一愣,面露难色,开口道:“这……这能行吗?昨日那么多宾客都看见了新房走水,也看见了新娘子没影了……”

      “看见什么?”汪洋眉头一挑,道:“看见走水?走水是意外,与新娘子何干?谁亲眼看见新娘子跑了?嗯?”

      管家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忙不迭应道:“是,是……老奴糊涂了,老奴明白了。”

      “去办吧。”汪洋嫌恶地挥了挥手,“做得干净点。还有,昨日在场的人,该打点的打点,该封口的封口。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不利于汪家的闲话。”

      “是。”
      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生怕惊动了里头那尊怒目金刚。

      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汪洋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戚嫣然。
      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偏院,云梦的住处。
      窗子开了一道缝,晨风透进来,引来几丝桂花细腻的香甜。

      云梦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肤白如瓷,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懦,七分柔弱。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娇弱女子。

      丫鬟小翠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云梦在梳头,忙放下盆子走过来:“姑娘,让奴婢来吧,仔细累着您的手。”

      “不用。”云梦轻声说,手里的木梳依旧不紧不慢,“我自己来。”

      小翠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
      “姑娘,”她小声嘀咕,“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少奶奶跑了,还说……还说少奶奶疯了……”

      云梦手上一顿,重复了一遍,道:“少奶奶?”

      她转过头,看着小翠,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道:“哪来的少奶奶?新娘子在大婚当日放火逃婚,伤风败俗,早就不是汪家的人了。她跑了,正好,省得碍了咱们的眼。”

      小翠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是,是……奴婢失言了,奴婢该死……”

      云梦转回去,继续梳头,语气轻柔:“表哥呢?”

      “少爷在书房,一宿没睡,听说发了好大的火,下人们都吓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铜镜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戚嫣然跑了对她来说,不算坏事。
      她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对付这位正妻。是下毒,是栽赃,还是找个由头让她“病逝”?

      没想到,她自己先跑了。跑了好。省了她不少手脚,也免去了她许多麻烦。

      只是……她跑哪儿去了?
      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跑到哪儿去?又敢跑到哪儿去?

      木梳停在发梢,云梦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日见到戚嫣然时的情形。
      那时她作为“远房表妹”,坐在偏厅里喝茶。

      戚嫣然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盖着盖头,被人扶着从廊下走过。身姿窈窕,步步生莲,哪怕盖着头,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属于名门闺秀的尊贵气度。

      当时她心里是嫉妒的。
      嫉妒戚嫣然能光明正大地穿着嫁衣,走进这汪家的大门,做那正房夫人。

      而她,只能躲在偏厅,顶着个“表妹”的名头,任人践踏。

      不过现在倒是好了。现在,穿着嫁衣的人跑了。而她,还在这里,完好无损,甚至……即将登堂入室。

      这样想来,心中稍稍平衡了些。

      梳子轻轻放下,云梦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正好,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袭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从未像今天这样好闻。

      “小翠。”她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云梦说,“表哥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儿。还有……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汪家。”

      “是。”

      小翠应声退下,云梦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嘴角的笑意终于漫到了眼底。
      戚嫣然,你可千万别回来。
      这汪家女主人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个时辰,天才大亮。
      戚嫣然靠着车厢,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外头传来人声,车马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乱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是个小镇。

      街道不宽,两边是些铺子,卖布的,打铁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马车在一家客栈后门停了下来。

      单天成先下车,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才转身朝她伸手。
      “下来吧。”

      戚嫣然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有些发软。一夜没睡,又颠簸了这么久,她浑身都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疲惫。

      “走吧。”单天成说,带着她进了客栈。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单天成,眼睛一亮,忙迎上来。

      “公子来了,快里边请。”

      “嗯。”单天成点点头,“老规矩。”

      “好嘞!”掌柜的应得爽快,也不多问,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最里头一间房。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先在这儿歇着。”单天成说,“我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戚嫣然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后院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沙沙地响。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很硬,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累。
      从重生到现在,不过一天,可她却觉得像过了半辈子。

      每一刻都绷着,每一刻都在算计,每一刻都在逃。

      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可这口气能喘多久?汪家不会放过她。
      父亲若知道她逃婚,只怕也不会认她。

      这天下之大,她一个女子,能去哪儿?

      想着想着,竟真的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屋里点着油灯,单天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看得认真。
      桌上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碗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

      戚嫣然坐起身,有些恍惚。
      她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单天成放下书,走到桌边,打开油纸包,“吃点东西。”

      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一小碟咸菜。

      戚嫣然是真的饿了。她走过去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单天成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两个包子,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才觉得活过来了。
      胃里有了东西,四肢百骸似乎才重新连接在一起。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些哑。

      单天成摆摆手,不在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她。

      戚嫣然沉默。
      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

      前路茫茫,身后是滔天洪水,她连站都站不稳,又能去规划什么未来?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没想过。”
      活命才是最要紧的,逃的时候只想逃,逃出来了,才发现前路茫茫,无处可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单天成没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等她自己想。

      戚嫣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摆弄药材的手,手上还有几处已经淡的快要看不出疤痕的小口子。
      前世,她为了救汪洋,没日没夜地钻研那些晦涩的医书,尝遍百草,试尽古方。
      这双手救过他的命,可最后,也沾上了自己腹中的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某个官员后宅里,那个生完孩子就血崩而死,却因是妾室连大夫都没请到的柳姨娘。
      想起被丈夫酒后推下池塘,淹得半死,却只能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的李家媳妇。
      想起被休回家,当晚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的远房表姐……

      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神,她们压抑的哭声,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么多人。

      那么多和她一样,被困在后宅,被困在夫君的喜怒里,连病都不敢说,连痛都不敢哭的女子。

      她们本该有大好的年华,却只能在这四方院子里,熬干了心血,熬干了命。

      “单公子。”

      “嗯?”

      戚嫣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医术。”她说。
      “虽然……虽然学医的初衷,是为了救一个不值得救的人,但医术本身没有错。”

      单天成轻轻点头,往后一靠,抱起手臂,示意她继续说。

      “这一路逃出来,我一直在想,我能做什么,我该去哪儿。”戚嫣然深吸一口气,手在桌下悄悄握紧,“方才看着这双手,我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有太多女子病了无处医,痛了无处说,被弃了无处去。她们不敢找大夫,因为有些病‘难以启齿’;她们不能找大夫,因为有些大夫‘嫌麻烦’。”

      “我想……”
      “我想开一间医馆。不,不仅仅是一间医馆,我想有一个地方,让那些女子敢来看病,敢来说痛,敢来求救。”
      “我想救她们。”

      屋内静默须臾,单天成似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啊,那就救。”

      戚嫣然一怔,道:“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单天成挑眉,往后一靠,“戚姑娘,你在大婚日放火逃婚,跟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亡命天涯,这事儿,不比开医馆异想天开?”

      戚嫣然哑然。“可这是两回事……”

      “一回事,都是你想做,就做了。”
      他补充道:“至于能不能成……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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