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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寒意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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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彻骨。那股凉气,顺着皮肉,一寸寸绞进骨髓里。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剧痛。
戚嫣然伏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下蜿蜒的血河,早已凝成了黑紫色的淤痕。
这是汪府最偏僻的一隅,连送饭的下人都嫌脏了脚。
她不知被囚禁了几日。
腹部的刀口,是她的好夫君汪洋亲手所赐。不深不浅,恰够饮血,却又能让她苟延残喘。
何故至此?
只因她“善妒”,只因她“不容人”,只因他那心尖上的云梦姑娘,哭着撒了谎,说主母要毒杀她。
可笑。
她连云梦的院门,都未曾踏足半步。
“吱呀——”
柴房的破门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张扬刺目的猩红。抬眼再往上,是云梦那张我见犹怜的脸。
她披着狐裘,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宇轩昂,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姐姐还没咽气?”云梦眉眼弯弯,语调轻快,“命可真硬。”
“夫君遣我来,送姐姐一程。”她俯下身,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他说,瞧着你这张脸,实在恶心。”
戚嫣然喉头腥甜,嘴角扯不出一丝笑意。云梦这般矫揉造作的语气平常听着已经足够别扭,如今这个时候更是显得尤为膈应。
云梦蹲下身子,压低嗓音,如同毒蛇吐信道:“哦,对了。有件事云梦忘了告诉姐姐。你父亲戚大将军,通敌叛国,三日前已于午门外……千刀万剐,枭首示众了。”
云梦声音柔柔的,此话却如雷贯耳,听得戚嫣然心神剧震,眼前阵阵发黑。
“你那苦命的母亲,听闻噩耗,当场便以头抢地,撞死在了祠堂的柱石上。”
“只可惜,没死透。如今瘫在榻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滋味……可比死还难受呢。”
云梦伸出手,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替戚嫣然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笑吟吟地道:“你们戚家,完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醒月,昨儿个投了井。捞上来的时候,泡得像个发胀的馒头,丑陋至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戚嫣然的心底。
她想怒吼,想撕碎眼前人的喉咙,可呼吸却牵动了肺腑,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夫君还说……”
云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怜悯道:“你这样的毒妇,活着也是玷污汪家的门楣。今夜柴房走水,不过是个意外。你且安心上路。”
言罢,她转身离去。
身后两个胖婆子紧随其后,猩红的衣摆在风中卷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门“砰”地一声合上。
世界重归死寂。
戚嫣然睁着眼,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一小片灰白天光。
恍惚间,许多年前的画面涌上心头。
那夜,红烛摇曳。汪洋掀开她的盖头,烛光映着他温柔似水的眉眼。
他说:“嫣然,此生绝不负你。”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柴房外,传来婆子“刺啦刺啦”泼油的声响。浓烈的油味,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呛得戚嫣然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火把扔上来的瞬间。
轰隆——————
烈焰腾空而起,吞噬了所有爱恨,所有不甘,所有前尘往事。
若有来世……
她定要将这虚伪的人间,烧成焦土。
若有来世……
她定要让这些魑魅魍魉,血债血偿。
“起轿——!!!!!!”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骤然划破混沌。
戚嫣然顿时察觉不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灼灼其华的红。
龙凤呈祥的盖头垂在眼前,随着轿身的颠簸轻轻摇曳。身上是繁重的嫁衣,金线绣就的凤凰在袖口展翅欲飞,折射着从轿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轿子猛地一颠,外头喜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稳着些!里头的新娘子金贵着呢!”
戚嫣然浑身颤抖,一点点掀开盖头。
轿帘外,长街熙攘。孩童追着花轿疯跑,路旁的铺子挂满了红绸,卖糖人的老大爷笑得满脸褶子。
远处,汪府门前的石狮子系着大红花,在秋日的暖阳下热烈奔放。
好看是好看的,但这鲜艳的红,不由得让戚嫣然想起身下蜿蜒的血液、想起死前那场埋葬一切的烈火。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她嫁给汪洋的这一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裂开来。
苍天有眼,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要将所有欺她、辱她、负她之人,统统拖进地狱。
花轿在汪府门前缓缓停下。
喜婆满脸堆笑地撩开轿帘:“新娘子,到啦!”
戚嫣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放下盖头。
在喜婆的搀扶下,她跨过燃烧着旺盛火盆的门槛,踏进那扇象征着深渊的大门。
每一步,都踩在前世的血泪与仇恨之上。
喜乐震天,宾客喧嚷。
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厚厚的衣袖扶住了她。
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描摹过她的眉眼,也曾毫不留情地将冰冷的匕首,狠狠捅进她的腹部。
礼成,新娘子进了洞房,新郎还在外头吃酒,房门合上,却阻挡不了外头的喧嚣蜿蜒进入新房。
屋内点着龙凤喜烛,烛泪一滴滴堆叠在烛台上,那扭曲的势头,竟像极了那夜柴房外蜿蜒攀升的火蛇。
戚嫣然一把扯下盖头,扔在地上。
环顾四周,满屋子皆是刺眼的红。
她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指尖抚过冰凉的镜面,却触不到一丝生气。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等待命运的宣判。
窗外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觥筹交错,贺喜连连。
汪洋此刻应该正在前厅,接受众人的恭维与奉承。
戚嫣然悄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守着两个小丫鬟,正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
一个人说:“听说云梦姑娘今日也来了,此刻正在偏厅歇着呢。”
另一个小丫鬟接道:“可不是嘛……少爷最喜欢她了……”
这么猖狂?都敢来凑婚礼的热闹???
上一世,她为何没能早点看清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
戚嫣然勾起唇角,冷笑两声,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唯有化不开的深寒。
她转身走回内室,目光落在桌上那对燃了半截的龙凤喜烛上。
火苗跳跃,映着她幽深如潭的瞳孔。
放火,这是最快,也最干净的法子。就和上辈子的汪洋一样。
她没有时间筹划更周密的退路。
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这满屋的红绸喜帐,这垂落的纱幔,皆是最好的引火之物。
她伸手,一把拔下头上那支沉重的金簪。眼都未眨,高举着发簪,狠狠划向床边垂落的红纱帐幔。
“嗤啦——”
火苗舔上轻纱的瞬间,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浓烟滚滚,熏得人眼睛生疼。
戚嫣然咳嗽两声,试图用手扇走浓烟,发现无用后捂住口鼻,趁着混乱,转身拉开了房门。
“走水了!!!新房走水了!!!”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空,撕裂了汪府的热闹祥和。
门外的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一个跌跌撞撞往前院跑,一个连滚带爬地往水井方向冲。
戚嫣然趁乱拐进回廊,提起繁复沉重的嫁衣裙摆,朝着记忆里后花园角门的方向狂奔。
前世,她在汪府住了七年。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辰有守卫换防,她一清二楚。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橙黄的晚霞压在都城上空,府里早已乱作一团。
救火声、呼喊声、奔跑声、器皿碎裂声混杂在一起,谱写成一曲绝望的乐章。
戚嫣然在回廊的阴影里穿行,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
快了,穿过这片竹林,绕过假山,角门就在前面。
不管要去哪里,先逃出去再说。
夜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她脚下生风,拐过月洞门,却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啊——!”
惊呼还未出口,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和疼痛。
她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被她撞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
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单天成的别院和汪府的后花园仅仅一墙之隔,自己这怕不是慌不择路地闯进别人家里去了??
戚嫣然心道不好,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她的计划那不就完了么?
如此想来,心下已经凉了半截。她借着微弱的火光,仓皇抬头。
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清清冷冷地,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那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噙着三分笑意,当真是好看极了。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锦袍,玉冠束发,此刻正垂着眼看她,眼里映着远处跳跃的火光,和近处她惊慌失措的脸。
这个谁谁谁,好像叫什么……单天成?
汪洋的同窗,京城里最有名的纨绔子弟。
前世,她只在婚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后来听说他去了江南,再后来……再后来她死之前,恍惚听说,他为了从火场里救什么人,没能出来。
那时的她自顾不暇,哪有心力去打听这些。
可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个……装着鱼食的瓷碟子。
“哟。”
单天成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嫁衣上转了转,又瞥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
他哈哈一笑,了然道:“汪洋这是娶了个爆竹回来?”
他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额发。
“大婚日,自己放火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