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蛛丝暗牵陈年事,暗影藏锋欲灭口
辰时 ...
-
辰时过半,晨雾散尽,日头渐高。
西市丹青阁外依旧戒严封锁,闲杂人等尽数被拦在三丈之外,大理寺差役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封存物证、标记勘验点位。
验尸棚内,沈瑜立在尸床旁,神色沉静无波,丝毫不受尸身阴气浸染。
她依照古法严谨验尸规制,语气平稳下达指令:
“解开死者衣襟,细触胸腔腹腔肌理硬度,按压胁肋、胃脘部位,查验内里有无郁胀气滞、经络瘀堵之症。再细观周身毛孔肌理,查看是否有香脂渗入留下的微细凝斑。”
两名资深仵作不敢怠慢,依令行事。指尖仔细按压尸身胸腹各处,触感沉滞僵硬,不似寻常猝亡尸身那般松弛,经络间隐隐有凝滞闭塞之感。
“回少卿,尸身胸腹按压之下,内里气机沉郁僵硬,似有阴香滞络之象;周身毛孔隐见细密淡白凝点,不明显,若非细查极易忽略。”
沈瑜微微颔首,眸光沉敛:“这便是慢性痹香入体的征兆。此香不损脏腑、不腐血肉,只侵经络心脉,日积月累淤积在心络之间,待到子时阴气最盛、人体阳气最弱之时,骤然闭塞心脉,使人瞬间气绝而亡。”
周明远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发凉:“这般阴毒手段,无声无息,无迹可查,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缘由,只能归为鬼神作祟,凶手当真歹毒至极。”
“凶手要的,便是这个效果。”沈瑜目光落回那幅紧握在死者掌心的仕女残画,“借丹青阁作画为名,以相思执念引其人入局,再以特制合香缓慢侵体,最后造出画中索命的流言,掩去人为行凶的痕迹,蒙蔽朝野百姓。”
她俯身,小心取过那片仕女画残片,置于阳光下细观。
画中女子眉眼含愁,笔触哀婉,颜料表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与丹青阁内萦绕的气息完全同源。
“将此画、颜料碎屑、墙根挖出的残绢、窗棂磨痕取样,全部编号封存,带回大理寺比对化验,查清香料配方与颜料掺杂何物。”
差役立刻取来木盒,小心翼翼将各类物证分门收纳,贴签标号,一丝不苟。
勘验完第一具尸身,沈瑜没有停歇,依次对另外三具世家子弟尸身进行复检。
四具尸体体征、死状、细微表征完全一致:眼结膜微红、鼻腔黏膜水肿、毛孔隐现凝斑、胸腹经络沉滞僵硬,无一例外,皆是中了同一种慢性痹香。
由此便可断定,四人死于同一手法、同一凶手布局。
沈瑜合上验尸格目,提笔在卷宗上落笔批注:
本案四死者,皆为慢熏秘制阴香痹阻心脉致死,非邪祟,非暴病,非烈性毒药。作案手法统一,物证同源,系一人或同一团伙连环作案。案涉丹青阁,阁中画师嫌疑最重,且四人必有共同过往、共涉陈年秘事,需即刻核查四人籍贯、同窗、旧交及年少时共同行经之地。
落笔收笔,条理清晰,句句皆是刑案勘验专业定论。
处理完尸身复检与现场取证,沈瑜带人重回丹青阁内堂。
蒙着白绢的盲画师苏墨尘依旧静静坐在案前,仿佛对外面的勘验、验尸全然不闻不问,周身透着一股死寂的漠然。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侧首,声音沙哑平淡:“沈少卿勘验完毕,可有定论?”
沈瑜目光沉静落在他身上,语气不卑不亢:“老先生心知肚明,四人均非无疾而终,乃是被阁中秘制阴香侵体,心脉猝绝而亡。阁中常年萦绕的冷冽脂香,作画颜料中掺杂的异质香料,墙根遗留的残绢香迹,皆可佐证。”
苏墨尘枯瘦的指尖微微一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少卿说笑了,老朽眼盲多年,只懂作画,不懂什么阴香害人,阁中香料皆是寻常文房熏香,何来害人之说?”
“寻常熏香,不会侵络滞脉,不会让四人同一种死状。”沈瑜步步追问,“为何求画之人皆是年少世家子弟?为何所画皆是心上女子容貌?为何每人死后都紧攥画卷?老先生刻意回避,莫非心中有鬼?”
苏墨尘沉默良久,低低叹了一声:“执念害人,非我害人。他们心底藏愧,执念难消,即便没有丹青阁,也难逃宿命因果。”
“宿命从不杀人,人心才会。”沈瑜眸光锐利,“背后是谁指使你作画布香?幕后主使何人?借画作勾起四人陈年愧疚,再以阴香索命,到底遮掩了什么旧日罪孽?”
话音逼仄,直指核心。
苏墨尘面色渐渐沉冷,不再答话,只低垂眉眼,一副闭口不言、任你盘问也绝不松口的姿态。
沈瑜看出他心志已定,早已抱定守口如瓶之心,再追问也无益,便暂且作罢。
“封锁丹青阁前后两院,派人二十四时辰值守,不许任何人出入、挪动一物一器。将苏墨尘带回大理寺暂行拘押,慢慢审问。”
差役领命,上前欲带离盲画师。
就在此时,街巷暗处,几道黑衣人影已然悄然聚拢。
皆是蒙面劲装,气息阴冷沉敛,腰间暗藏短刃,身形低伏,目光狠戾死死锁定丹青阁门口的沈瑜。
正是二皇子萧景烁麾下死士。
沈瑜勘案之细、推演之准,已然触碰到了布局的核心,再任由她查下去,迟早会顺着线索挖到二皇子头上。
暗处领头死士眼底掠过杀机,低声传音:
“时机已到,趁人多混乱,斩杀沈瑜,灭口画师,不留活口。”
数名黑衣死士身形一掠,如鬼魅般从巷弄暗影中窜出,寒刃出鞘,带着凛冽杀气,直扑沈瑜而去。
周明远见状脸色骤变,差役们也瞬间慌乱,仓促拔刀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这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死士。
刀锋寒芒逼近,杀机瞬间笼罩周身。
沈瑜不通武艺,面对骤然袭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冷静,并无半分慌乱,只下意识后退半步,静观局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挑红衣身影,自斜侧树梢飘然落下。
陆芝芝身姿挺拔如青竹,红衣猎猎翻飞,一双瑞凤眼冷冽如霜,眼底敛尽了方才的闲散玩味,只剩刺骨锋芒。
她不待死士近身,身形一晃,已然拦在沈瑜身前。
玉手微抬,内劲骤然外放,气流激荡,迎面扑来的两名死士瞬间被一股强横力道震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
陆芝芝负手而立,瑞凤眼淡淡扫过一众蒙面杀手,声线清冽带寒: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当众袭杀朝廷命官,你们背后主子,是想谋反作乱吗?”
余下死士见状,心知遇上顶尖高手,却依旧悍不畏死,彼此对视一眼,结成合围阵型,齐齐朝着陆芝芝围攻而上。
刀光凛冽,杀机漫天。
陆芝芝红衣穿梭于刀影之间,身形飒沓飘逸,招式凌厉干脆,不出花哨套路,招招精准制敌。
沈瑜立在后方,静静望着那道替她挡下所有刀锋的红衣背影,心头微动。
又是她。
每一次自己身陷险境,这抹高挑明艳的红衣身影,总会如期而至,挡在身前,替她扛下漫天杀机。
眼底感激、诧异、探究交织缠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在心底生根。
而陆芝芝一边从容应对围攻,一边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沈瑜的安危,瑞凤眼深处,藏着一份不愿外露的牵挂与守护。
暗处棋局已乱,杀机层层迭起,谜案未破,灭口又至。
青衫立于风雨,红衣执剑相护,两人命运丝线,早已牢牢缠绕,再也无法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