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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场复勘细取证,尸身剖验辨蹊跷
天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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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晨雾轻笼京华长街,朱雀大街车马渐起,市井炊烟袅袅,唯独西市周遭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沉寂。
大理寺仪仗简从,不事张扬,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丹青阁街口。沈瑜一袭素色青衫,腰束玉带,身姿清挺,眉目清冷沉静,缓步下车。身后跟着判官周明远、两名资深仵作、四名勘验差役,皆是大理寺熟手,常年跟着查办疑案凶案。
沈瑜行事素来严谨,凡疑难诡案,必亲赴现场、复勘遗址、复检尸身、微物取证,绝不仅凭卷宗笔录定案。
“封锁街巷周遭三丈,闲杂人等一律清离,不许百姓靠近喧哗,不许任何人触碰阁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沈瑜声线清润沉稳,条理分明,“仵作随我入阁,先查厅堂布局、器物陈设,再勘验后院院墙、窗沿暗道;差役分两队,一队采拾街巷地表落尘、花草碎屑,一队登记近三日往来丹青阁之人形貌行踪。”
差役领命,立刻散开布控。
周明远跟在身侧,低声劝道:“少卿,此案先前刑部与兵马司早已勘过数遍,皆无半点痕迹,只归于邪祟扰人,何必再耗费心力?此地阴气重,坊间又传画中索命,犯不着以身涉险。”
沈瑜目光落在丹青阁半掩的朱漆阁门上,木门纹理陈旧,檐角蛛网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脂粉混着沉郁木香的怪异气息,淡淡萦绕不散。
她语气平静,带着刑案勘验的笃定:“世间无鬼神,凶案必有迹。刑部勘验粗疏,只观大略,不查微末,不辨尸理,不究气味材质,草草归结邪祟,是为官失职。凡猝亡必有死因,凡布局必留破绽,今日我便以大理寺勘验章法,从头细查。”
说罢,抬手轻推阁门。
木门轴生锈,发出沉闷吱呀声响,一股更浓重的冷香扑面而来。
阁内厅堂开阔,四壁挂满山水、仕女卷轴,笔墨清雅,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案几摆放砚台、颜料碟、狼毫画笔,摆放规整,看似寻常画室,却处处透着死寂。
沈瑜步入厅堂,目光不急不缓,循刑案现场勘验章法,先观整体格局,再察局部细节。
“门窗木框有无外力撬动痕?合页栓扣磨损是否自然?”沈瑜缓步绕行窗边,指尖轻抚窗棂木槽,“取炭粉与毛刷,做痕迹显影,查验是否有细麻绳、铁丝攀附摩擦残痕。”
一名差役立刻取出勘验器具,俯身以细毛刷扫去窗棂浮尘,轻撒炭粉,缓缓拂过。
不多时,窗沿凹槽处隐隐显出几道极浅的平行磨痕,不似日常开合磨损,反倒像是细韧绳索长期勒压留下的印记。
周明远凑近细看,神色讶异:“果真有痕迹?先前刑部来人,只扫了一眼门窗闩死,便再未细查木槽纹路。”
沈瑜眸光微凝,蹲身俯视地面青砖:“以干丝绒布平铺地面,轻扫砖缝,收集微尘、花粉、香料碎屑,单独封存标号,稍后与阁中颜料、熏香比对材质。”
差役依言照做,一丝不苟。
沈瑜目光扫过画壁上的仕女图,每一幅皆是眉眼含愁,神色凄婉,笔触细腻入微。她伸出指尖,轻触画卷边角,触感微凉,颜料表层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
“取样。”沈瑜淡声道,“从闲置颜料碟、画卷表层、案头墨痕三处,各取少许颜料粉末,分罐封存,查验是否掺杂迷香、敛息药材、慢性痹气香料。”
她精通刑名药理,深知古时多有以特制熏香、合香入药,缓慢侵人心脉,使人猝然气绝,死后体表无任何异样,最易被误认为无疾暴毙、邪祟索命。
一番厅堂细勘完毕,沈瑜带人走向后院。
后院荒草半人高,墙角生有青苔,院墙高耸,墙根处有低矮灌木丛。沈瑜俯身细看墙根泥土,土质紧实,却有一小块区域杂草倒伏,泥土微有踩踏实痕。
“此处泥土干湿有异,草茎弯折非风吹所致,是人为踩踏。”沈瑜指着地面,“往下浅挖半尺,查验有无埋置香灰、药渣、废弃绢帕之类遗留物。”
差役持小铲轻挖,片刻果真挖出一小片残破绢帛,上面沾染浅红脂粉痕迹,还裹着一缕奇异冷香,与阁内气息同源。
沈瑜颔首,眼底多了几分笃定:“果然是人为布香,借画作掩人耳目,以特制合香缓慢侵体,致人夜半心脉骤停,伪装成无疾暴毙。”
勘验过半,一名仵作上前躬身禀报:“少卿,四名世家公子尸身已从义庄迁来,停于阁外临时棚内,可随时复检尸身。”
沈瑜转身走出丹青阁,步入临时搭建的验尸棚。
棚内遮光避风,尸身平卧于简易尸床,以白布覆盖,肃穆沉静。两名仵作分立两侧,备好银针、薄刃、丝绵、烈酒、验尸格目纸笔。
沈瑜立于尸床前,神色坦然沉静,无半分避讳,深谙古法验尸规制。
“掀开白布,通体复检,从头至足,循序勘验。”
仵作依言掀开白布。
死者年约二十三,面色平和,双目微阖,周身衣着整齐,无挣扎凌乱之态,体表肤色正常,无青紫淤痕,无锐器创口,无勒压扼痕,与先前卷宗记录别无二致。
寻常官员到此,早已定论。
但沈瑜目光锐利,开口吩咐:“先查七窍,观眼结膜、鼻腔黏膜、耳道内壁,有无微细充血、水肿、香粉残留;再查唇下齿龈、咽喉隐处,看有无隐秘药斑。”
仵作持细银勺轻翻眼睑,以丝绵探入鼻腔、耳道,细细擦拭。
回禀道:“回少卿,眼结膜微泛红丝,鼻腔内壁有极淡香粉黏附,黏膜隐有水肿,无溢血无异物。”
“查指甲甲缝、指腹纹路。”沈瑜继续下令。
仵作掰开死者指掌,死者掌心仍紧攥一方小小仕女画残片,指节僵硬。细查甲缝,竟扫出几粒细微彩色颜料碎屑,与丹青阁作画颜料色泽一致。
沈瑜沉声道:“体表无外伤,无剧毒七窍流血之状,可眼结膜充血、鼻黏膜水肿、体内隐受香氛侵体,绝非无疾而终。此乃慢熏迷香,痹阻心脉,日积月累,待到夜半子时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之时,心脉猝然崩绝,安静暴毙。”
她转而看向仵作:“以银针探喉、探心口、探丹田三处,观银针变色与否;再以热酒擦拭胸前肌肤,看有无隐现青暗色脉纹。”
仵作依法施为,片刻禀报:“银针无明显发黑,却微微泛暗滞之色;热酒擦拭胸口后,肌肤下隐现极淡细碎青纹,转瞬又淡去。”
“是了。”沈瑜眼底了然,“非烈性鹤顶红、砒霜之毒,乃是草木香料合制的慢性痹香,不入脏腑血脉,只侵经络心脉,寻常验尸查毒无从察觉,死后尸身无异状,最是阴诡难防。”
周明远听得心惊:“竟还有这般害人手段?凶手心思太过阴毒,借丹青阁作画为名,以香氛潜移默化害人,还造出画中索命的流言,混淆视听。”
“不止如此。”沈瑜指尖轻点尸床边缘,“四名死者皆求画后亡故,每人所求皆是心上女子容貌,且眼底皆有愧疚之相。绝非单纯被香氛害死,背后定有陈年共案、旧日孽债,凶手借画勾忆,以香索命,一箭双雕。”
正推演之间,街尾树荫深处。
陆芝芝静立暗影之中,身姿高挑挺拔,一袭红衣衬得肤白胜雪,那双绝美瑞凤眼静静落在验尸棚方向,将沈瑜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本是随性观望,却不料亲眼见沈瑜不惧尸身忌讳,熟稔指挥现场勘痕、微物取证、依规验尸,条理清晰,句句贴合勘验法理,专业沉稳,半点不似养在高门的世家公子。
瑞凤眼眸光微动,心底兴味更浓。
清冷端雅,心怀律法,不惧诡案,不避尸秽,心思缜密到极致,这般风骨胆识,在京华世家子弟之中,实属罕见。
更让她暗自留心的是,沈瑜身形清瘦,肩线柔和,耳颈肌理细腻,站姿体态皆带着几分女子独有的温婉内敛,绝非寻常男子的粗砺硬朗。
陆芝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玩味,眸光沉沉。
越看,越觉得这位年少成名的沈少卿,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就在此时,丹青阁内那名双目蒙绢的盲画师苏墨尘,悄然立在阁楼窗后,隔着窗纸,静静望向验尸棚的方向,枯瘦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忌惮。
沈瑜勘案之细,推演之准,已然超出他的预料。
再任由这般查下去,丹青阁台前棋子的身份、香料配方、幕后牵扯,迟早会被一一拆穿。
暗处杀机,已然再度悄然酝酿。
沈瑜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复盘尸身疑点、整理现场取证线索;而陆芝芝立于暗影,已然决意暗中护他周全,静观迷局层层揭开。
京华风渐冷,诡案渐露端倪,青衫勘案,红衣暗护,宿命纠缠,自此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