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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刃术课 他停了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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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片刻。
“下水道的三年,我知道老鼠怎么杀,我也知道怎么死。你们训练出来的猫,很多会都死。与其让他们白死,不如让最不怕死的去。”
他把最后一枚仿真鼠齿放进布袋。
“怕死这件事,我已经忘了很多次了。忘到不太记得。”
苍云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模拟场排风扇还在转。
“你的档案里写着原名灰斑。”她说,“你今天改了?。”
喵强拎着断牙刀,从她身侧走过。
“灰斑是我妈取的。喵强是自己取的。”
“有什么区别?”
“有妈的猫叫灰斑。没妈的猫叫喵强。去了鼠岛,不回来的猫也不想让任何猫记住它叫过什么。”他停了一下,“所以叫喵强。就是个代号。”
他往走廊尽头走,腿有点瘸。
苍云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对着走廊那边说了句:“明天刃术课,别迟到。”
“不会。”他消失在转角拐弯处。
苍云回到观察室时,三刀还坐在屏幕前。三刀没有看她,只是把计时器停在4:11:07,然后用爪子敲了敲名册上那个被涂改过的名字。
“‘灰斑’划掉的。”三刀说。
“我知道。”
“他选的不是这个学校,他选的是死亡。”
“我知道。”
“那你还收?”
苍云在观察椅上坐下。一排排漆黑的模拟场监控屏在她身后依次灭掉,只有那一块心率曲线还在闪烁。
她看着那条曲线,看着它从40拉回正常的110、120。她不认识它,但她认得出那条曲线代表的含义。那不是意志力,那是经验——多次濒死才会有的经验。
“第一届我们去的时候,我以为在教别人怎么活着回来。”苍云说,“后来我发现我能教的只有怎么去死。怎么死得有用。怎么死在里面,让另外几个能回来。”
她把屏幕关掉。
“这只猫不需要我教他怎么死。我需要他活着。”她站起身,“还有50分钟天亮,睡一觉。”
三刀看着她走到门口。
“如果他也回不来呢。”
苍云停在门口。
“那至少他会先杀掉足够多的老鼠。”
她走了。
观察室灯灭。模拟场也灭了。
黑暗中,一百只机械鼠残骸散落在整个管道的每一处拐角,每一只都被取下了一颗仿真牙齿。
这堆残骸连入库回收都要清理到天亮。
走廊尽头,喵强找到了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窗外是黄辅咪校红土操场的边缘,晨光还在地平线下,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他靠着窗台坐下,把断牙刀横在膝盖上,开始磨刀背上第四道磨损,刚成型的第一道新痕。
旧布袋搁在窗台上,里面的三十枚鼠齿被晨光染成暗灰色。
他磨得很认真,像这三年来每一天一样。
这个习惯他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天亮得很慢。
黄辅咪校的红土操场浸在晨雾里,雾是方舟城沿海秋冬常见的灰白色,带着海盐和辐射尘埃混合后特有的腥气。操场尽头立着一排靶桩,是淘汰机械鼠的合金骨架重新焊接的,表面密密麻麻布满刃痕。
三刀比她宣布的上课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这是她的习惯,是所有第一届活下来的猫都有的后遗症:永远提前查看地形。苍云称之为“幸存者强迫症”,第一届五只猫里四只有这个毛病,剩下那只没有,回来的第二年在下水道疏通作业中死于突发塌方。
三刀把训练用刃具按编号排在架子上,检查了每一把的刃口。训练刃是钝刃,但重量和重心与真刃完全一致。她当年用的第一把真刃是在鼠岛现磨的——从机械鼠残骸上掰下来的合金片,用石头磨出刃,用麻绳捆在爪腕上。那东西割三只兵鼠的脖子卷了刃,她从死鼠嘴里拔了颗牙,嵌进卷刃的缺口里继续用。
后来这把刃被方舟城军械所仿制,命名为“破鼠一型”,成为黄埔咪校标准制式装备。
三刀把最后一把训练刃放正,耳朵动了动——操场东侧有脚步声。
稀稀拉拉的受训猫开始入场。刚经过七十二小时终选淘汰,绝大多数猫的体能还没恢复,走路时尾巴拖得很低。有几只的肩胛上缠着绷带,有几只的眼角还肿着。没有人说话。
三刀知道这种沉默。是太累了。
她数了数,七十一个。缺一个。
“灰袍呢?”
队列前排一只灰色虎斑小声说:“腿伤复发,苍云校长批准免修体能类课程。”他停了一下,“但他让人把这个带给你。”
他低头从腿侧袋里衔出一卷纸,纸边沾着灰土。三刀接过来摊开,是一张表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了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刃具重心偏好、手臂长度和可能最佳的持刃方式。表格右下角一行备注:
“按昨天模拟场的数据推的。可能有误差。给新生排刃术分组用。——灰袍”
三刀读了两遍,把表格折好,收进腿侧袋。她没说话,但耳尖微微发红——那是她独有的表情,第一届老猫们都知道,意味着“服了”。
“全员。列队。”
猫群开始找位置。这批猫还没学过队列,只是凭本能站成弧形,让每只猫都能看见教官。三刀站在靶桩前面,暹罗猫的体态偏瘦,但后腿肌腱的线条绷得很紧,那是常年做弹跳式突刺留下的肌群。
“我教刃术。你们可以学,也可以不学。”她开口,声音不高,“我现在说的话是第一届五十只猫用四十五条命换的,你们听不进去,我就少说几句。你少学我的,你换自己的命,亏的不止是你自己。”
操场上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靶桩上的金属反光碎了一地。
“刃术两个字,在黄辅咪校不是让你们变成高手。”三刀抬起右前爪,爪尖点在最近的一根靶桩上,那是靶桩咽喉位置的一道深槽,“是让你们变成一种本能——在摸到刃的第一下,不需要想,身体已经知道怎么捅进去。老鼠可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她转身,用尾巴把训练刃架推近了些。
“训练刃。钝刃,重心和真刃相同。上来领。”
猫群围向刃架。三刀站在旁边,没有看他们如何选刃,她在盯着喵强。
喵强排在第八个。轮到他时他没有挑,直接从最下层拿起一把,掂都没掂,往腿侧一绑,转身要走。
“等一下。”三刀说。
喵强停下来,回头。
三刀走过来,把他刚拿的那把刃翻转过来——柄朝上,刃尖朝下。她用爪尖点了点刀背第四道磨损痕,那痕迹很新,是昨晚刚磨上去的新槽。
“训练刃是钝刃。你磨它干什么。”
“磨刀。”喵强说。
“我知道是磨刀。我说的是你怎么能磨出这种痕——训练刃的合金硬度比真刃低,但上手就磨出槽的,整个学校没有。”
喵强看了她一眼。
他松开绑在大腿外侧的皮带,把断牙刀抽出来,刀背朝向三刀。刀背上一共四道槽。前三道旧,第四道是昨晚新磨的。
“我习惯了。下水道的三年,每天都磨。今天不发刀,就磨昨天发的刀。刀不同,手法一样。”
三刀伸手,把断牙刀接过去。她翻到刀刃那一面,刃口没有开锋——按规定训练刃不开锋。但刀尖被磨过,不是磨尖,是磨出一个非常小的倾斜角,角度大概是十二三度。
那是一个很窄的破甲角度。专门用来撬缝隙的。她想起了昨晚那份心率记录,想起了他敲机械脑鼠颅骨接缝的那四下。
她提刀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刀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