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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近不能,欲远不忍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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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宗建在终年积雪的孤峰之上,宗门建筑以青灰二色为主,不见半点鲜艳装点,连花草都是耐寒的素色品种。晨雾弥漫在山间,将远处的屋檐和山道都笼上一层朦胧的白。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看着四周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景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若是裴卿在这里,他那一身红衣该有多显眼?像一簇火落进了雪地里,想看不见都难。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师尊说得对,我跟他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大殿中已经有不少弟子在打坐练功,我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闭目凝神。今天的早课是静坐悟道,长老说修行之道在于明心见性,知自己所欲,明自己所求,勘破虚妄才能得证大道。
“谢师兄。”
旁边的师弟小声叫我。
我睁开眼看他。
师弟压低声音说:“师兄,你今日面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要不要去找丹药房的师妹讨一枚安神丹?”
“不必。”
我简短地回绝了,重新闭上眼。
面色不好?我倒是没注意。说来也怪,昨夜明明睡得还算踏实,可今早起来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不敢深想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换季时节身子不适。
静坐悟道一直持续到午时,长老宣布散课之后,殿内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我本想回房再打坐一会儿,却听到师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回舟,过来。”
我起身走向殿外,看到师尊负手站在石阶上,一袭灰白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我,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身形笔挺如松,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师尊。”
我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行礼。
“昨夜睡得可好?”
师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尚可。”
师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随我来。”
他说完便迈步向前走去,步履从容,长袍在风中翻飞。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师尊带我穿过重重殿宇,来到无情宗后山的一处断崖。这里地势极高,站在崖边能俯瞰整片山脉,云海翻涌在脚下,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地广阔得让人心生敬畏。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有细密的刺痛感。
“回舟,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师尊转过身来看我。
我摇摇头。
师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他缓缓开口:“今日早课时,我便察觉你心神不宁。回舟,你修无情道十二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状态。为师问一句——可是因为那合欢宗的裴卿?”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掌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的反应,但我知道师尊肯定看到了。在他这样的修为面前,我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师尊多虑了,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与旁人无关。”
师尊看了我良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说破我的谎言。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山风吹散,轻得像一片落叶。
“回舟,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天赋极高,来日成就不可限量,切莫在这条路上行差踏错。”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但话中的分量却更重了,“无情道为何修无情?因为这世间万般苦楚,皆由情而生。亲情、友情、爱情,看似美好,实则皆是枷锁。勘不破情关,便无法得证大道。”
“弟子明白。”我垂眸道。
“不。”师尊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不明白。或者说,你还没有真正体会到情之一字的厉害。不过为师希望你永远不要体会到——因为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我怔了怔。
师尊收回手,转身望向远处的云海,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为师年轻时也曾如你这般,以为自己的道心坚不可摧,以为自己绝不会为情所动。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停了,久到云海都不再翻涌。
我看着师尊的侧脸,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在我的印象里,师尊永远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仿佛他真的是无情大道上的一块顽石,任你风吹雨打也不能动摇分毫。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师尊也曾有过年少的时候,也曾有过为情所困的时候。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师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情道不能有情,有情则容易乱了道心,损修为更损心性”。
沉默如沉重的幕布将我们笼罩。过了不知多久,师尊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深沉,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像是我的错觉。
“回去吧。”他说,“记住为师的话,离那合欢宗的弟子远一些。和他靠得太近没有好处的。”
“是,徒儿谨记。”我躬身行礼。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师尊方才没有讲完的故事。他后来究竟怎么样了?他遇到的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不去,搅得我更加心神不宁。
但我知道,师尊不会告诉我答案。有些道理,不亲身经历是不会懂的;而有些经历,一旦经历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无情宗的日子单调而重复。早课,修炼,用膳,再修炼,晚课,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面波澜不惊的古井,投进任何东西都激不起半点水花。可自从裴卿出现后,这面古井仿佛被人悄悄搅动了,表面看依然平静,底下的暗涌却从未停止。
接下来的几日,我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一丝一毫的空闲都不给自己留。白日在练功房打坐,入夜就在房中闭门不出,连用膳都是让师弟帮忙带回来。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专心修行,与裴卿没有任何关系。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红衣身影总会不请自来地闯入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第五天的午后,我从练功房出来,打算去取这月的丹药。丹药房在宗门西侧,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种着耐寒的青竹,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雪沫。我走在廊下,心中默念着今天要取的丹药名录,没有注意前面的路。
“小友!”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我猛地停住脚步,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这是无情宗内,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有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没有红衣,没有人声,仿佛刚才那一声“小友”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我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
“谢小友!这里这里!”
循声望去,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宗门的围墙上方,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朝我使劲挥手,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裴卿盘腿坐在墙头上,一只手撑着瓦片,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那姿势说不上雅观,甚至有些滑稽,可偏偏由他做出来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袍子,衣摆垂在墙外,随风轻轻飘动,衬着身后灰白色的院墙,像是水墨画上突然多了一笔浓烈的朱砂。
“你怎么在这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大得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翻墙进来的呀。”裴卿笑嘻嘻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翻……”我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无情宗!你翻墙进无情宗?”
“知道啊。”裴卿歪着脑袋看我,一脸无辜,“无情宗嘛,我又不是没来过。”
“你什么时候来过?”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裴卿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开始数:“上上个月来过一次,上个月来过两次,这个月嘛——”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是第一次。”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来无情宗这么多次,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不对,他为什么要来无情宗?不对不对,他是什么时候摸清楚无情宗的巡逻路线的?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最终汇成了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合欢宗的人来无情宗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
裴卿被我这声吼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晃,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像只被主人凶了的小狗。
“我就是来看看你嘛。”他小声说,“你这几天都没出门,我怕你出事。”
我心里猛地一颤。
他观察了我几天?他一直在看我的动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裴卿见我不说话,又冲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透亮,完全不像是传说中合欢宗弟子该有的那种风流做派。
“谢小友,你生气啦?”他试探着问。
“没有。”我别过脸,不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为什么要看你?”
“因为我在跟你说话啊。”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正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终结这种局面。裴卿很有耐心,既不催我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墙头上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红衣照得像是会发光。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偷偷转过脸去看他。裴卿捕捉到我的目光,立刻又笑起来,那笑容炽热又坦荡,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毫不遮掩。
“谢小友。”他忽然正经了语气。
“……什么?”
“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我感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我这个对情绪的掌控向来很有自信,唯独在他面前,所有的矜持和冷淡都不管用了,身体总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
“你胡说什么!”我厉声道。
“没有胡说。”裴卿认真地看着我,“我从来不骗人。你真的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这么觉得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是让我看过之后就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心底那潭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湖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你赶紧走。”我转过身,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生硬,“被宗门的人发现你在墙上坐着,你就别想走了。”
“那你答应我明天还来这儿。”裴卿语气轻快,仿佛在跟我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裴卿这个人就像一团棉花,你使不上力打不着他,他却能无声无息地把你整个人裹住。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
说完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头也不敢回。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衣料翻飞的声音,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走了吗?
我想回头看,可理智告诉我千万别回头。
一直走到丹药房门前,我才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心跳得太快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阵失控般的剧烈搏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谢回舟啊谢回舟,你修了十二年的无情道,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合欢宗弟子的从容自若?人家想来找你就来找你,想走就走,倒显得你才是那个最放不下的人。
我从丹药房取了丹药,沿原路返回。走到方才那段走廊时,我放慢了脚步,忍不住朝围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墙头上空空荡荡,那抹耀眼的红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片瓦上的痕迹,证明方才真的有人在那里坐过。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转头的一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了围墙外面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树冠层层叠叠,正是翻墙进来的最佳落脚点。
而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一缕红色的衣角正随风轻轻飘动着。
我愣在原地。
裴卿没有走。他只是从墙上跳了下去,蹲在树上等我走远。
他知道我一定会忍不住回头。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闷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酥麻。
该生气吗?他有心算计我,该生气。
可我却怎么也没办法对这个人生气。
风穿过走廊,吹动我鬓角的头发。我看着那缕在风中摇曳的红色衣角,忽然弯了弯唇角。
明天。
他说让我明天还来这里。
但是,我说的是“随便”,他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想这么多。
谢回舟,你不要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修炼,修炼!记住。
我会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