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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可无不可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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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房中,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淡,山间的夜风裹着雪沫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裴卿坐在墙头的模样——红衣翻飞,眉眼含笑,像一团烧进雪地里的火。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谢回舟,你清醒一点。
合欢宗的人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蛊惑人心。他们宗门修炼的法门本就与情欲相关,裴卿接近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不过是他修行的一部分。说不定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他只在乎你能不能为他的修行助力。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攥紧了被角,强迫自己反复咀嚼这句话。是的,裴卿是合欢宗的弟子,这个宗门声名在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修的是红尘道,以情为引,以色为媒,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心上种下情根。我若是动了心,就是正中下怀。
可我又想起今天他看我的眼神。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算计,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他说“我觉得你特别好看”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好像说出这句话用了他很大的勇气。
演戏能演到这个份上吗?
我不知道。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最深处,逼自己不再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殿做早课,心神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静坐的时候,旁边的师弟第三次偷偷睁开眼看我,欲言又止。我权当没看见,闭着眼睛默念心法,可那些字句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散了,根本沉淀不下来。
“谢师兄。”散课后师弟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这几日你实在太不对劲了。”
“没有。”我抽回袖子,语气冷淡。
师弟讪讪收回手,没再追问。
我大步走出大殿,沿着山道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像是在赶什么路,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昨天遇见裴卿的那条走廊上。
风吹过青竹,竹叶上的霜簌簌落下来,沾在我的肩上。我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围墙的方向看去。
墙头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老槐树的枝桠间也没有那抹红色的衣角。
我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谢回舟,你在干什么?你是在等他吗?你昨天不是说了“随你”吗,那是敷衍他的话,你当真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三步,脚步又慢了下来。
五步,彻底停住。
我站在走廊中央,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宗门里的弟子这个时辰大多在用早膳或者回房休息,这条偏僻的走廊平时本就人迹罕至,此刻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的决定——
我调转方向,朝围墙走去。
脚步很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走到围墙根下,我仰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墙外那棵老槐树。树上没有红衣,倒是看见两只灰扑扑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人没来。
我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谢小友!”
这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清脆得像碎了满地的琉璃。
我猛地抬头,阳光正好直直地照进眼睛,刺得我下意识眯了眯眼。就在这短暂的瞬间,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墙头翻身落下,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裴卿来得太快太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后退。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不过半步之遥,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味道,更接近草木的清冽,混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春天刚化冻的山林。
“你……”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踢到了墙面,退无可退。
裴卿低下头看着我。
他比我高出足足六寸,此刻站得又近,我不得不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欢喜,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你来得好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和更多的愉悦。
“……我没有来等你。”我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
裴卿笑了。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带着几分慵懒和了然。他没有戳穿我的口是心非,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留出空间。
“好好好,你没有等我,是我在这里等你。”他好脾气地说,话里话外全是迁就。
这种毫无底线的迁就反而让我更加无所适从。如果他和我说理、和我争辩,我有一百种方法把他的话说回去。可他偏偏不接招,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好像我所有的冷言冷语在他眼里都只是小孩闹脾气。
我靠在墙上,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不想让他看见我攥紧的拳头。
“你来做什么?”我问,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来找你玩啊。”裴卿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翻墙进别的宗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昨天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没有答应你。”我纠正他,“我说的是‘随你’。”
“那不就是答应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卿看着我吃瘪的模样,眼角的泪痣像是要飞起来一样,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给你带的。”
“什么东西?”
“桂花糕。”裴卿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我们宗门山下那家铺子做的,可好吃了。我特意绕路去买的,来的时候还热着,现在应该凉了,不过味道应该还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上面还洇着浅浅的油渍,透着桂花和糯米混合的甜香。纸包被仔细地折好了四角,系了一根红色的细绳,系扣的地方还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我不要。”我把油纸包往回推。
“为什么不要?”裴卿不接,歪着头看我,“不喜欢桂花糕?那明天我给你带枣泥的?还是绿豆的?”
“我不是不喜欢。”我觉得跟他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我是说,我不应该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我们又不熟。”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裴卿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弯着的唇角僵了一僵,桃花眼里那层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裴卿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重新变得嬉皮笑脸的,甚至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力道不大,带着安抚的意味。
“多见几次就熟了嘛。”他笑嘻嘻地说,“谢小友,我对你很熟的,你叫谢回舟,无情宗弟子,今年二十四岁,道号……”
“道号云殇仙君。”我打断他。
“对,云殇仙君嘛。”裴卿接得很自然,“我还知道你入门十二年,是你们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你师尊特别看重你,你平时最爱走宗门西边那条走廊,因为那条走廊人少,你不想碰见同门。”
我愣住了。
这些事情,有些是公开的信息,有些却不是。比如我为什么喜欢走西边那条走廊,是因为我确实不太擅长应付同门之间的寒暄客套,所以总挑人少的路走。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师尊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卿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我说了啊,我关注你很久了。”
他的语气太过坦荡,坦荡到让人找不到破绽。好像“关注你很久了”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我把油纸包攥紧了,没有再推回去。
裴卿看到我这个动作,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在墙根下蹲了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土上画起了乱七八糟的图案。
“谢小友,你也坐啊。”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地上凉。”我没有动。
“那我给你垫个东西。”裴卿说着就要解自己的外袍。
“不用!”我赶紧制止他,在墙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我也没有那么矫情。”
裴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枯枝放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来。
这次是一把折扇。
“大冬天的你带扇子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好看呗。”裴卿展开折扇,在我面前晃了晃。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笔触细腻,色彩浓艳,“这是我师兄画的,好不好看?”
我看了两眼。说实话,画得确实不错,但我不想夸他,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俗。”
“那你画一个不俗的给我看看?”裴卿把扇子凑到我面前,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我别过脸:“我不画。”
“你画嘛,谢小友,你画画给我看嘛好不好嘛?”
“不画。”
“就画一下,很简单的,就画一朵花,或者画一只鸟,什么都行。”
“我说了不画。”
裴卿又露出那种小狗一样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泪痣在眼角的微红中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明知道他是装的,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我的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拿来。”我伸出手。
裴卿立刻把扇子和一管随身带的细毫笔递过来,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我接过扇子,铺在膝头,略微思索了一下,提笔在红梅的旁边添了一只鸟。
不是什么名贵的鸟,就是最寻常的麻雀。肥嘟嘟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蹲在梅枝上,傻乎乎的。
裴卿凑过来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手微微一抖,在麻雀的尾巴上多画了一道。
“好可爱!”裴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闭嘴。”
“真的好可爱,谢小友你画得真好。”
“我说闭嘴。”
裴卿老老实实闭了嘴,但嘴角还翘着,偷偷地笑。
我把扇子合上递还给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裴卿接过扇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那个动作温柔极了,好像在对待什么贵重至极的东西。
“谢小友。”他也站起来。
“嗯?”
“你对我真好。”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个结实:“我哪里对你好了?”
“你收了我的桂花糕,还给我画了画。”裴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就是对我好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好,这也太容易满足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答应了和他做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个承诺。
他翻墙进无情宗,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找我,就为了让我收一块桂花糕,让我在扇子上画一只麻雀?
他图什么呢?
“裴卿。”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裴卿怔了一下,随即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叫我什么?”
“裴卿。”我说。
裴卿低下头,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脖颈。他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此刻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乖得不像是他。
“你还是第一次喊我名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领口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的委屈和很多的欢喜。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悄悄地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很快我就把这点松动压了回去,换上平日那副冷淡的表情。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说。
裴卿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明天你还来吗?”
“不来。”
“那你什么时候来?”
“不来。”
“谢小友——”
“别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回舟?谢哥哥?”
“你敢。”
裴卿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朝我挥了挥手。
“回舟,明天我还来这里等你。”
“我说了我不来。”
“没关系,我会等的。”
他转身走到墙根,轻轻一跃就翻上了墙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红衣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旗帜,猎猎地响。
裴卿坐在墙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清澈又遥远,泪痣微微泛着光。
“谢回舟。”他说。
“什么?”
“今天很高兴。”
他翻身跳了下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老槐树的枝桠晃了几下,簌簌地落了一地的雪沫。
我站在墙根下,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糕甜甜的香气。
我低下头,慢慢解开那根红色的细绳,打开油纸。里面的桂花糕还完整地保持着形状,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碎,凉了,但香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