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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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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时的记忆,对于现在二十四岁的江归来说,中间隔了二十年,记忆其实早已模糊。
印象中他好像也有过一段挺好的日子,那时候家里不算有钱,但也不至于紧巴。
父母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不能说有多么深的情感基础,至少家庭和睦,彼此扶持。
偶尔也拌嘴,父亲嘴笨不会吵架,都是母亲一直在数落他,她总说:“你爸就是个憨子。”父亲听了也只会挠挠头嘿嘿一笑。
江归那时太小,记不清具体的事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暖烘烘地包裹着他。
后来就变了。
谁也没想到如此老实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狰狞丑陋。
第一次动手那天,好像是母亲说了句什么,父亲看着憨厚,实则扭曲拧巴,底子里也有封建的大男子主义,觉得面子比天大。
加上喝酒壮了胆,一巴掌扇了过去,力气很大,母亲的脸瞬间就红肿了。
江归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小块苹果,愣愣地看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母亲一开始还抱着期望的心彻底被摁灭了。
江归过四岁生日那天,母亲把江小陪送给了他,一只浅栗色的小狐狸玩偶。
没多久,母亲走了。
江归敛下了眼睛,继续听江小陪说:“你最喜欢摸我的尾巴根,尤其是左边那撮毛,因为你用左手抱我的时候,刚好可以摸到那里。”
江归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你十二岁那年,你爸喝多了打骂你,把我从你怀里扯走扔进了垃圾桶,后来你偷偷捡了回来,抱着我抹了一夜眼泪。”
江小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其实是江归这看似不算长的二十年人生。
“你十五岁开始住校,把我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等室友睡着了才敢抱我,因为你害怕会被取笑说是还没断奶的孩子。十八岁,高考前那晚紧张到睡不着,一直摸我的尾巴,摸得都快要秃了。”
江小陪停顿了一下。
“你大学毕业后来这座城市工作,租了这间小公寓,把我放在你的床头,每晚睡觉前都会跟我说,晚安江小陪。”
最后那几个字说的很慢,咬字很轻。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换作别人,知道有人默默守护了自己这么久,大概率多少会感动一下,至少自己的一切都有人看在眼里。
可江归不一样,他不习惯……也不太会处理这样的事,此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别扭以及愤怒,因为他的不堪,脆弱,依赖,这个家伙全都看到了。
那些江归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这个人一清二楚。
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裸露在人群中。
甚至比那更过分。
江归感觉有些冷,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够了!”
江小陪愣住了,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或许不太明白江归为什么这么冷淡,也似乎不太理解人类如此复杂的情感,他以为自己变成人了江归会开心,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有些茫然地问:“江归,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这句话把江归问住了,喜欢是喜欢,可只是喜欢玩偶形态的它,而不是变成人的他。
江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盯着江小陪看,江小陪也看着他。
无声地对峙着。
那双浅色瞳孔干干净净的,没有恶意,没有讨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江归,像过去二十年每一个夜晚那样,只不过从前他只是个没灵魂的玩偶,现在会眨眼睛了。
短促地叹了口气,江归忽然觉得很累,妥协道:“行江小陪,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江小陪想了想很是为难,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甚至微微颤了下,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归说。
“我第一次当人。”江小陪说。
江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谁不是第一次当人!
只不过他做人的时间长而已。
手机闹铃适当的又响起,江归看了眼时间,再不出门上班要迟到了,没时间跟江小陪胡乱掰扯了。
他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停下:“你的耳朵能不能先收起来?”
江小陪垂着耳朵跟在江归身后,江归关上浴室门的时候,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对不起,我还不会。”
“算了,”江归简单洗漱了一下,“你先在家待着,我去上班了。”
“别自己出门,有人敲门也别管,不能开门让别人进来,更不许乱动我的东西,饿了厨房有泡面用热水倒进去等几分钟就行了。”
他临走前叮嘱了一大圈,实在有些不放心,不是担心江小陪,而担心初而为人的江小陪会不会太兴奋而到处拆家。
江小陪乖巧地点点头:“好,你早点回来。”
“我……”江归犹豫了一下,“尽量。”
“我等你。”江小陪笑得灿烂。
江小陪很高兴,江归很郁闷。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出了门,江归到了公司,更是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走神,做图的时候发呆,连咖啡都忘了加糖,苦的江归脸皱成了一团。
赵于哲见状凑了过来,给自己也冲了杯咖啡,问他:“昨晚没睡好啊?”
江归边加糖边含糊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全是那双软耷耷的狐狸耳朵。
不对不对不对……
江归用力摇了摇头,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拽回来,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扯了扯赵于哲的衣服,问:“你上次说的什么很灵的寺庙,真的那么灵?”
赵于哲认真回想了一下:“啊,你说姻缘那个?你不是不信这些?”他表情猛地恍然一下,然后冲江归挤眉弄眼,“哟,这是终于要开窍了?”
江归表情有些微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是灵异那方面拜了有用吗?”
“我去,大白天的别吓人啊。”赵于哲感觉背后都凉飕飕的,搓了搓自己手臂,“什么个情况?”
江归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下还是放弃了,这么离奇的事说出来不是被当成神经病,就是疯了,他叹了口气:“我说早上起来发现家里……玩偶的位置跟前一晚不一样了,你信吗?”
“……”赵于哲沉默了两秒,“这段时间睡眠太差,出现幻觉了吧。”
赵于哲没想到,江归家里还会有玩偶这种可爱东西,不是说对喜欢毛茸茸玩偶的男人有什么偏见,是实在跟江归外表不咸不淡的性格对不上号。
他比江归要早两年进公司,江归长得不错,才毕业还带着浓烈的那股青春气,刚来那会儿挺受欢迎的。
但赵于哲能感觉到他的社交距离感强的离谱,有个安全距离,说白了点,同事就只能是同事。
中午吃饭时都是一个人,平时在工位上说笑江归最多扯一下嘴角,更像是礼貌地应付。
背地里他还和其他同事吐槽过江归太无趣了,没意思。
最后搁一块儿上班都快一年了,江归才偶尔和大家说说闲话,开开玩笑,像个终于愿意探出壳的小乌龟。
“大概吧,”江归顺着台阶就下了,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不是该请假了?”
赵于哲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再说“你最好是”,好像江归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请个假似的。
江归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他其实并没这个意思……
不过江小陪变成人这个事还是转变太大了,大到江归不知所措,实在无法专心工作。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想的头都大了,下班后,他收拾东西就往外走,平日里总要磨蹭一会儿。
江归刚推开门,就看到江小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发着呆,好像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干坐着等他回来。
听到动静,江小陪立刻站了起来,那张好看的脸露出一个笑来,明晃晃的,一点掩饰都没有:“江归你回来啦。”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语气有点小得意:“你看我把它收回去了。”
江归顺着看了过去,软乎乎的耳朵确实不见了,还有几撮翘起来的小碎发,也不知道他今天一天费了多少功夫。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两只耳朵就砰地一声蹦了出来。
这场面太搞笑了。
江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是江小陪变成人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一直盯着看,连耳朵都不管了,凑过来围着江归转:“你笑了,江归你笑了。”
“我没笑。”江归立刻绷着脸否认,把下班后去商场给江小陪买的衣服递给他,“给。”
江小陪打开纸袋看了看,又抬起头看江归,狭长的眼睛弯了弯:“给我买的?江归你真好。”
说完就要抱江归,江归抬手挡在身前,微微皱着眉头推了推他,有些不近人情地说:“别靠那么近。”
江小陪被推开也不恼,嘴角翘得老高了,看起来心情美妙得不行。
江归刚想让江小陪先去试试衣服,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江小陪的肚子咕嘟咕嘟叫了好几声,江小陪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委屈巴巴看着江归说:“江归,我饿。”
“我不是……”早上太过于匆忙,江归走之前忘记教他怎么烧热水。
刚做人的江小陪不知道泡面这东西还可以干吃,因为江归没说,以至于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心里倏地一软,江归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饿着肚子的那种感受,连声音都软了几分,“等着,我给你煮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