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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屋顶漏了,他蹲在屋顶上   风雪 ...


  •   风雪小了。

      不再是昨夜的咆哮,像是猛兽收回了爪子,只剩碎雪扑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叹息。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粒摩擦茅草的沙沙声。

      苏软软是被眉心一点冰凉惊醒的。

      她睁开眼,昏暗中,看见床头那只掉漆的搪瓷脸盆里,已经接了半盆混着泥星的雪水。盆底磕出的白底在幽光里泛着冷意,一滴雪水正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叮咚"一声,砸进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又归于寂静。

      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两个孩子正蜷成一团,小宁把脸埋进哥哥肩头,小安伸出细瘦的胳膊护着妹妹,两人在梦里轻轻抽着鼻子,呼吸均匀。苏软软伸手摸了摸小宁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侧头,看向墙角的地铺。

      被褥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用刀切出来的,连褶皱都被抚平。地铺上空空荡荡,陆铮已经不在了。门缝里漏进一线天光,灰蒙蒙的,雪还在下,只是小了,碎得像柳絮,慢悠悠地飘。

      这是她被收留的第二夜。

      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的土坯房里,睡到了天亮。没有被推搡的疼,没有摔碗的碎裂声,没有酒气混着骂声砸过来。她望着那叠成豆腐块的被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苏软软轻手轻脚地披衣出门,棉门帘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陆铮已经蹲在了房顶。他单衣外只套了件旧棉袄,肩头落满碎雪,领口却蒸腾着淡淡的热气,像一尊冒着烟的石像。他正低头修补漏雨的茅草顶,粗粝的手指把一束束干茅草往木梁缝隙里塞,另一只手拎着块薄木板,锤子敲下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震得梁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苏软软站在屋檐下,仰着头,把一捆捆干茅草和薄木板递上去。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仰头时露出细白的颈子,雪花落在睫毛上,眨眼就化了。

      "左边。"

      "递草。"

      "够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一句都不超过两个字,短促,硬邦邦的,像冰雹砸在铁盆上。

      苏软软踮着脚,努力把手举高。一片碎雪忽然滑进她颈子里,冰得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指尖被风吹得发红。

      房梁上的陆铮动作顿了顿。

      他没低头看她,只是把身子往另一侧挪了挪,宽厚的脊背微微倾斜,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风口。碎雪依旧落着,却大多砸在了他的旧棉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软软怔了怔,把脖子往衣领里埋了埋,继续递草,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堵背影焐热了一点。

      忽然,房梁上的茅草堆一滑。

      陆铮踩到了湿梁,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干茅草"哗啦"一声散了大半,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小心!"

      苏软软惊呼出声,下意识张开手臂去接——她当然够不着,那房梁离地两米多高,可手臂却僵在半空,指尖都在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了。

      陆铮单手猛地扣住木梁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腰腹狠狠一拧,整个人在半空中荡了半圈,膝盖弯曲,稳稳蹲回了梁上。松动的雪沫扑簌簌落下来,溅了苏软软满脸,冰凉。

      她闭着眼,睫毛上沾了雪,正想抬手去擦,忽然感觉脸上一热。

      那是双粗糙得像是砂纸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飞快擦过她脸颊上的雪沫,动作又急又重,带着薄茧的触感刮得她皮肤微疼,擦完却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指尖在空中僵了一瞬,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凉。"

      陆铮落在她面前,只吐了一个字。单音节,硬邦邦的,砸在雪地里。

      苏软软睫毛上的雪化了,水珠挂在眼尾,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她低着头,盯着他腰间垂下来的麻绳绳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呢?你手更凉呢。"

      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个软软的"呢"字,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陆铮没接话,转身抓住木梯,三两下又攀上了房顶,背影僵硬得像块铁板。可苏软软站在原地,分明看见他耳廓在寒风里红得发亮,那红色一路蔓延进了衣领深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许久未褪。

      屋顶补好了,屋里终于不再漏风。

      苏软软生火熬野菜粥。铁锅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乌黑的铁皮,却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米缸里的糙米不多,她抓了两把,又切了半颗冻硬的野菜进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清苦的香气,米油慢慢浮上来,泛着白光。

      小安小宁围着火盆烤红薯。红薯是陆铮地窖里存的,表皮烤得焦黑,掰开却是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甜香混着焦糊味,在屋里弥漫。小宁烫得直甩手,奶音拖得老长:"好烫呀——"

      "吹吹再吃,别烫着舌头。"苏软软笑着嗔了一句,把粥盛进粗瓷碗里,摆好筷子,又在每个碗里卧了半块腌咸菜。

      窗外,陆铮在檐下劈柴。斧头起落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松木清新的气味混着雪气,从门缝里飘进屋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潮气。他劈完一摞,整齐地码在墙根,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操练什么熟悉的阵法,肩膀上的雪沫子随着动作往下掉。

      苏软软把碗在桌上摆好,朝窗外喊:"吃饭了——"

      尾音轻轻扬起,像是一根细线,牵在寒风里。

      屋里粥香弥漫,火盆烧得通红,映得四壁暖融融的。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落无声。两个孩子捧着红薯,嘴角沾着焦黑的薯皮,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安正把吹凉的红薯瓤往妹妹嘴里塞。苏软软站在热气腾腾的灶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她被赶出李家后,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陆铮进屋时,肩头上还顶着一层薄雪,鞋底的雪沫子在门槛上化成了水渍。他在门口顿了顿,像是怕把寒气带进来,用力跺了跺脚,雪粒簌簌落下。

      小宁举着半块红薯跑过去:"叔叔,你吃呀!"

      陆铮低头看着那孩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却没接红薯:"你们吃。"

      苏软软忙从灶台上端起搪瓷缸,倒满了热水递过去。那是他的缸,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银白的底,缸底刻着一个模糊的"奖"字,笔画被磨得圆润,像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无数遍,承载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她说。

      陆铮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手背。

      两人都是一僵。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却烫得惊人。苏软软慌忙缩回手,转身去哄孩子,耳根却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陆铮捧着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热气熏得他眼睛微眯,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开口:"不冷了。"

      三个字,闷闷的,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软软背对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没敢回头,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窗外的风雪,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陆铮握着那只搪瓷缸,指节发白,缸底那个模糊的"奖"字正硌着他掌心,像某种遥远的、滚烫的、不敢触碰的誓言。他盯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口热水咽下去,烫得肺腑都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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