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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个鸡蛋,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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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的野菜糙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顶得木盖轻轻跳动,发出笃笃的声响。
苏软软舀起一勺,粗瓷碗沿碰出清脆的脆响。小安和小宁捧着碗,吞咽声轻轻的,像两只饿坏了的小雀,筷子头在碗底刮得干净。
"慢些呢,烫。"苏软软轻声说,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哄孩子的软。
她从陪嫁木箱底翻出的粗盐腌了半碟咸菜,切成细丝,咸得发苦,但下饭。
陆铮从墙角瓦罐里摸出三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一点鸡屎——是土瓦罐里攒的,不知是攒了多久的家底,还是他天没亮去野林子掏的野鸡蛋。
1985年的靠山屯,鸡蛋是金贵东西,逢年过节才舍得吃,寻常日子能见着蛋影儿,都是稀罕事。
"来,一人一个。"苏软软把蛋在桌边磕开,粗糙的拇指剥着蛋壳,剥好了放进两个孩子碗里。蛋黄颤巍巍的,在粗瓷碗里滚了滚。
她自己没拿,把空着的手缩回袖子里:"我不爱吃蛋呢。"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软,像一片雪花落在温水里,还没化开就沉了底。
陆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低头剥自己那个蛋,粗粝的手指捏着蛋壳,剥得笨拙,碎壳掉在桌上。
趁苏软软转身往灶膛里添柴,他飞快地把蛋白掰成两半,一半悄无声息地埋进她粥碗底,用糙米盖住,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快。
苏软软端起碗,筷子一拨,白生生的蛋白从褐色的糙米里浮出来,像雪堆里露出的一块玉。她筷子尖顿住,要把蛋夹回他碗里:"你干活得补力气呢。"
陆铮筷子一横,拦住她:"你吃。"
两个字,硬邦邦的,单音节砸在碗沿上,不容置疑。
"你修屋顶、劈柴,要力气呢。"苏软软声音软糯,筷子还伸着,指尖微微发颤。
"不用。"
又是两个字。两人筷子在碗上方僵持,粗瓷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视线。陆铮突然把碗端开,苏软软夹了个空,筷子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低头喝粥,喉结滚动,不看她:"你吃。"
重复,更短,更硬,像斧头劈进冻木。
苏软软看着粥里卧着的那半块蛋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在李家五年,她从没吃过一整个蛋。
李建平把蛋抢给孩子?不,李建平自己吃,李母吃,最后轮到孩子,轮不到她。她垂下眼,筷子尖把蛋白按进粥里,糙米吸饱了蛋香,一口咽下去,烫得胸口发暖。
"叔叔,"小宁忽然伸出小手,把碗里那颗蛋黄分成两半,奶音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呀"的娇气,"叔叔吃一半,长高高呀——"
陆铮愣住。他看着小宁仰起的脸,红头绳扎的小辫翘着,忽然想起铁盒底层那封退回的信——秀兰小时候,也这样分过鸡蛋给他。那年冬天,秀兰把蛋黄掰成两半,小手冻得通红,仰着脸说:"哥吃一半,长高高。"此后三年,杳无音信。
他接过那半块蛋黄,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喉结动了动。蛋黄的腥甜在舌尖化开,粗粝的喉管往下咽,像咽下去一块烧红的炭。
小安学样,从碗里抠出蛋白,踮起脚硬塞进苏软软嘴里:"妈妈也长高高呢!"童声清脆,每句都带着"呢",尾音上扬,像小鸟啄食。
苏软软被塞得满嘴蛋白,哭笑不得,眼眶却更热了。陆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又迅速压下去,低头喝粥,粗瓷碗遮住半张脸。
粗瓷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四个人的脸,柴火噼啪响着,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卷着细雪打在窗纸上。这不像一顿饭,像一家人。
饭后收拾碗筷,苏软软去夺陆铮手里的碗,指尖碰到他手背,触到一片粗糙的裂口。她低头一看,陆铮右手背冻裂了——是昨日修屋顶时冻的冻疮,虎口处渗着血丝,结着暗红的痂,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怎么裂成这样呢。"苏软软皱眉,声音发紧,急忙从包袱里翻出草药。那是她陪嫁带来的,晒干的紫草和猪油拌的冻疮膏,包在粗布里,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陆铮缩手,往身后藏:"不用。"
苏软软拉住他手腕。她手心软,温热,但力道坚定,拇指按在他脉门上,不让他撤:"要裂开的呢。"
尾音带着"呢",但语速放慢,字句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那是她"软话硬刺"的雏形,软绵绵的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核。
陆铮不动了。他垂眼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她低头捣药,青石杵臼发出笃笃的轻响,药泥在臼里转着圈,绿糊糊的。
发丝垂下来,扫过他手背,像一根羽毛挠过冻裂的皮。他呼吸一重,烟草味和松木味混着草药香,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浓得化不开。
她涂得很轻,指尖沾着绿糊糊的药泥,一点点按进他掌纹里,从虎口到指根,再到冻裂的指节,指腹打着圈揉进去。
陆铮的指节僵了僵。他垂眼看着她发顶,看见她粗布衣裳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低头咬断布条线头时,发顶正对着他下巴,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气味,干净,涩,像雨后的草。
"疼吗?"他忽然开口。
两个字。问她被李建平打的地方,还是问她这些年?他没说明。声音比平常更低,像砂纸磨过松木。
苏软软手一抖,线头断了,布条散开一个角。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尾音还拖着那个习惯性的"呢",却带着一丝颤,像绷紧的弦:"不疼了呢。"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过路的村民,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还有闲聊的笑声。
苏软软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差点撞翻药碗。陆铮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后脑,掌心贴着她发顶,粗粝的指腹擦过她耳廓,没撤开。
两人僵在灶房里,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谁也没动。那碗草药糊糊,在粗瓷碗里慢慢凉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窗外,狗吠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烬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