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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地铺上的男人      ...


  •   土坯房比苏软软想的要好。

      灶台的墙上挂着风干的野兔和山鸡,油亮的皮毛还留着,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泛着幽光。角落里码着整齐的柴火,劈得一般大小,码得像墙一样方正。

      苏软软找到一个米缸,米缸里的米不多,糙米混着细糠,但够吃。她舀了两碗米,添上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

      松针燃得快,火苗一蹿,舔上锅底。

      小安和小宁怯生生地坐在门槛上,不敢乱动。北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往里灌,两个孩子缩了缩脖子,却不敢进屋——他们怕这陌生的地方,更怕给娘添麻烦。

      陆铮从院角的水盆里净了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蹲下身,摊开在两个孩子面前。

      是一块麦芽糖。糖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着,是他上次赶集时买的,一直没人吃,在兜里揣得体温都焐热了。

      小宁眨了眨眼,奶音拖得长长的:"叔叔,你吃呀。"

      陆铮沉默了两秒。他剥开糖纸,糖块已经有些发黏,他用粗糙的手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安,一半递给小宁。

      "你们吃。"

      小安攥着那半块糖,没立刻往嘴里塞,而是转头看向灶房里的娘。苏软软正往锅里添水,隔着蒸汽,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米香混着松烟味,在小小的灶房里漫开。

      ---

      晚上,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苏软软哄睡了两个孩子,给他们掖好被角。小安睡在外侧,小宁蜷在里侧,两张小脸被火炕烘得红扑扑的。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粗布衣裳的补丁被搓得起了毛边。

      她经历过李建平的"男人那点事"。

      新婚夜那晚,李建平喝得烂醉,推门进来,连灯都没吹。她缩在炕角,被他一把拽过去,粗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那时候她就知道,男人在新婚夜要做什么。五年了,她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在黑暗中数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睡着,或者数到天亮。

      她已经做好了"忍受"的准备。

      门吱呀一声响了。陆铮进来,身上带着院子里的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绞紧的手指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他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抖开,铺在床边的地上。粗布被褥摩擦着土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躺下,背对着她,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苏软软愣住。

      "你……你睡地上?"

      陆铮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透出来:"嗯。地上踏实。"

      "可是……"

      "睡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我不碰你。等你……愿意的时候。"

      苏软软僵在床边。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暗暗地燃,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她慢慢躺进被子里,被子洗得发白,浆得挺括,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她侧过头,陆铮就躺在她手边不远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和烟草的味道,混着院子里带进来的雪气。

      两个孩子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苏软软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椽子可数。这里不是李家那间漏风的西屋,没有李建平如雷的鼾声,没有半夜突然踹过来的脚。

      原来夜晚可以这么安静。

      原来可以这么安全。

      她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松开,粗布补丁从掌心滑落。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等待入睡。

      ---

      半夜,苏软软被尿意憋醒。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地上的被子,却发现地铺是空的。陆铮不在。

      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她借着那点微光,看到木板缝隙漏出一点铁锈色,好奇地掀开地铺上的被褥。下面的木板有一块可以活动,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经常被推开。

      里面有一个铁盒。铁皮盒子,巴掌大小,边角有些生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盒里,一把匕首躺在最上面,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厉害。下面压着几枚泛黄的纪念章,铜质的,在暗光下看不出字样。再下面是一个布包,粗布缝的,她没敢打开,但捏了捏,里面是纸币的棱角,还有硬挺的纸片——是粮票。

      铁盒底层,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陆秀兰收。字迹像是陆铮的,笔锋很硬,最后一竖拖得有点长。邮戳是三年前的,红色的印泥已经褪成暗褐,边角泛了黄,像是被退回过无数次,信封边缘起了毛边,有一角还沾着水渍,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陆秀兰。女人的名字。

      苏软软没敢把信抽出来。但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别动那些。"

      苏软软猛地回头,手一抖,铁盒盖子磕在盒身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她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声音发颤,尾音不自觉地重复:"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铮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合上了铁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把木板推回原位,被褥铺平,一切恢复原状。

      他坐在地铺上,抬头看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以前的事,不提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现在……只是猎户。"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很亮,黑沉沉的,却没什么攻击性:"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苏软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过这种日子。"

      陆铮愣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很淡,很快,像是雪落在火堆上,一闪就化了。但这是苏软软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重新躺回地铺,拉好被子,背对着她:"睡吧。明天……要早起。"

      苏软软回到床上,却睡不着了。她盯着屋顶,耳朵竖着,听着地铺上的动静。陆铮的呼吸很轻,轻得不像是睡着了。

      她不知道,陆铮确实没睡。

      地铺上的男人睁着眼,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的位置。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次,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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