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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谁收留我们娘仨   198 ...

  •   1985年冬,靠山屯。
      雪下得正紧,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细碎的鞭子。
      李建平一脚踹开堂屋的门,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窗棂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带着两个拖油瓶,滚!离婚证都办了,别赖我李家!"
      他一只手薅住苏软软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捆好的包袱,连推带搡地把人搡到院门外。
      苏软软怀里还搂着两个孩子,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堆里。她硬生生稳住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把两个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行李袋被扔出来,散了一地。一件粗布棉袄落在雪窝里,转眼就覆了一层白。
      她左手死死攥着一张薄纸——离婚证,新婚姻法实施后乡政府民政办盖的章,边角已经被雪打湿,墨迹晕开一小片。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敢走出这道门的全部依仗。
      右手搂着两个孩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屋里传出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还有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苏软软没跪。
      她站着,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怀里的两个孩子被她搂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们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这是她的倔强。
      "软软!"隔壁院门的棉帘子掀开一条缝,赵婶探出半个身子,脚刚迈出门槛,就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拽了回去。
      "别惹李建平,"赵婶丈夫压低声音,却还是被风送过来,"他舅在公社当副书记。"
      棉帘子落下了。
      苏软软低下头,下巴抵在小安的头顶。男孩五岁了,头发扎手,却倔强地仰着脸。女孩小宁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指节发白。
      "小安,小宁,怕吗?"苏软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尾音轻轻发颤。
      小安从她怀里挣出一点,攥着拳头,童声清脆:"不怕,妈妈,我保护你。"
      小宁抬起脸,奶音拖得长长的:"妈妈,我饿呀......"
      苏软软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针脚是她去年冬天熬了三个晚上纳的。脚上是手工棉鞋,针脚密实,李母去年逼她纳的,说女人就得干活。纳了三个晚上,手指扎得全是针眼。
      包袱里还藏着一把菜刀。
      是昨夜预感不妙时,她从灶房顺出来,用粗布裹了三层,贴着后背绑好的。刀刃隔着粗布和棉衣,凉得像一块冰,贴着她的脊梁骨。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顺了顺。
      往哪儿走?回娘家?三百里山路,娘去年冬天走了,爹不会让她进门的。去乡政府?这大雪封山的夜,走到天亮也走不到。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
      村口老槐树下,传来脚步声。
      很重。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
      陆铮扛着一头野猪路过,野猪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条暗红的线。血腥气被风卷着,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肩上落着雪,身上却带着松木和雪的气息,像是刚从林子里出来。
      他脚步停了。
      肩上的野猪沉,他没放。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很久。
      不是看苏软软。
      是看那个攥着拳头、仰着脸说"保护妈妈"的男孩。那小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铮的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妹妹离家,也是这样攥紧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哥,我走了"。此后杳无音信。
      雪落在他的眉骨上,没化。
      "会做饭?"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苏软软愣了一下,睫毛上的雪粒子随着眨眼往下掉:"会。"
      "会缝衣服?"
      "会。"
      "孩子听话?"
      苏软软抱紧两个孩子,声音轻但字字清晰:"听话,不惹事。"
      陆铮沉默了三秒。
      他把野猪换到另一边肩膀,让出半边身子。风雪从他身侧灌过去,苏软软忽然觉得那一边的风小了许多。
      "走。"他说,又补了三个字,"家在西头。"
      一共五个字。
      李建平不知何时从门缝里探出头,喊了一句:"陆铮,你他妈敢收她,老子跟你没完!"
      陆铮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李建平一眼。眼神很静,像深冬的井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李建平酒醒了一半,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敢上前。
      陆铮转身,扛着野猪往西走。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声远,一声近。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那肩膀宽得很,扛着重物,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堵墙,宽得能挡住整个冬天的风雪。
      她迈出第一步。棉鞋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迈一步。
      小安拉着她的手:"妈妈,这个叔叔是好人吗?"
      苏软软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知道......但至少,他让我们进门。"
      西头的土坯房不大,三间屋子,围着篱笆院。陆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野猪卸在院角。
      苏软软跟着走进去。
      灶台上的搪瓷铁锅擦得锃亮,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铁,却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卧室里
      床上的被子洗得发白,浆得挺括,叠得方方正正。
      窗台上放着一盆冻住的野花,冰晶裹着紫色的花瓣,在窗缝里漏进的雪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透着这个男人在等一个人的气息。
      陆铮在院子里抽出一把刀,开始处理野猪。刀锋刮过皮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软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口锃亮的铁锅,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划了根火柴。
      火舌舔上松针,噼啪作响。
      她不知道,院子里的男人在处理野猪的间隙,抬眼望了望灶房窗口透出的火光。
      陆铮想起那个攥着拳头的小男孩,他的拳头和妹妹当年一样紧。
      他低下头,刀锋重重落下。
      这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这对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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