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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察觉 怎么能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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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雁封鬼使神差般冲尸体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尸体已经发硬的皮肤的那一瞬间,齐雁封蓦得感觉脑中“嗡”的一声,接着从腹部蔓延开一股难以忍受的麻痒,骨头上仿佛有几万只虫子在爬,和昨日在西江王府蛊虫苏醒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这猝不及防的诡异感觉让齐雁封双腿瞬间就软了,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江泯眼疾手快地要伸手去扶,然而君桓比他还快,先一步揽住了身形不稳的齐雁封。
江泯:“……”
江泯尴尬地缩回了手。
君桓面露焦急:“你怎么了?”
齐雁封平日里本就颜色浅淡的薄唇此时更是没了一点儿血色,他摇了摇头,撑着君桓站了起来,但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无奈只能半靠在君桓身上。齐雁封隐隐感觉可能是尸体中有什么东西,才引得他体内这还没陷入深度休眠的蛊虫兴奋了起来。
齐雁封尽量稳住声线,道:“容隐,把尸体剖开看看,小心点。”
江泯点点头,上前一步,却被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的尹琛拦住,对方冷冷淡淡道:“我来吧。”
江泯干巴巴道:“尹、尹统领……”
尹琛已经抬起手中匕首,干脆利落地划下,从尸体的胸腔一路划到腹腔,露出了其中暗红的内脏,江泯从旁边探头去看,眯了眯眼,谨慎地用匕首挑开了什么,然后面色陡然一变,一旁的尹琛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江泯道:“侯爷,这尸体的腹腔中……有蛊虫卵。”
齐雁封蹙起眉头,在君桓的搀扶下,和对方一起走到尸体前,终于看了个真切——被剖开的胃囊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层白色的东西:细小浑圆,约莫芝麻粒大小,挤挤挨挨地贴在血肉之上,一层叠着一层,泛着湿润的微光,在火把映照下显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质感。
齐雁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喉头发紧,他下意识别开视线,君桓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变得苍白,眉心紧锁,显然也是强忍着那股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不适。
齐雁封缓缓呼出一口气,冷声道:“凤知璃,过来看。”
凤知璃不敢怠慢,赶紧凑了过来,她看到尸体内部的样子,也拧起了秀丽的眉毛,然后,在四人难以描述的目光中,她伸手轻轻捻起了一颗虫卵。
凤知璃托着那颗虫卵端详了半晌,终于迟疑道:“民女从未见过这种虫卵,但这似乎正与书中所描述的断魄蛊虫卵相似。”
从赶到之后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君桓终于开了口:“也就是说,那群蛊族人是将种了虫卵的尸体送回城中,等到虫卵孵化之时……”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到这成千上万的断魄蛊虫从尸体中爬出,寄生于城中百姓体内,整个西南必定迎来一场大乱。
齐雁封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来的再晚一点,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他冲江泯道:“快,马上带人回城,把所有尸体都找出来,不管是已经在城外下葬的还是还在城内办丧事的,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他一字一顿,咬牙道:“全部烧净,一具不留。”
江泯面色凝重的领命而去,带着一众暗卫走了,留下玄羽卫在这边待命。
凤知璃知道事情不妙,又“扑通”一声在齐雁封面前跪下了。
她发丝凌乱,衣袂染血,眼中水光摇摇欲坠,如此楚楚可怜的美人,很难叫人不动恻隐之心,她颤抖着声音道:“民女万万没想到,族中竟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但民女对大楚之心,天地可鉴,绝不敢有半分僭越。还请侯爷放过我族余下族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民女……民女愿以死谢罪。”
她说完,竟是拿起之前她杀阿朱时用过的匕首,眼睛一闭,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纤细的颈项刺去。
动作之迅速,完全不像是在做戏,而一旁君桓反应更快,清啸出鞘,左手还尽职尽责扶着齐雁封,右手则一剑挑飞了凤知璃手中的匕首。
美人泪水涟涟地望向这位面容秀美精致的玄羽卫,有些发愣。
君桓倒不是怜香惜玉,他收回清啸,不含感情道:“侯爷尚未发话,你想死便死也太随意了些。”
齐雁封侧目看了他一眼,君桓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
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西南之事必定没有这么简单,凤知璃既是关键人物,又是巫蛊圣女,一时间动不得,贸然杀了她或带走她,都有可能导致这边更大的动乱,倒不如先放她回去,再派人暗中跟踪调查,摸清这边的底细再做打算。
于是齐雁封终于开口:“不必,本侯暂且相信你的话,希望凤姑娘回去之后,好好管教族人,若再有人心术不正——”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乍现。
“我绝不会再留情。”
凤知璃如获大赦,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侯爷大恩大德,我族必铭记于心,大楚之恩,永不敢忘。”
齐雁封没有回话。
体内的蛊虫像是察觉到危险已经散去,愈发躁动起来,齐雁封只觉得四肢一阵发软,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连站稳都成了勉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大半重量倚在了君桓身上。
君桓眉心越皱越紧,紧绷的神色并未因局势缓和而松动半分,此时趁事情告一段落,终于能在对方耳边低声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贴得太近了。
齐雁封自小怕痒,对方说话时温热的吐气洒在他脖颈旁,直叫他不自在,偏偏又避不开,只能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道:“小毛病而已,过一会儿就好。”
君桓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中压着怒火:“齐雁封,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齐雁封知道再敷衍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只得先一步服软:“先回城好吗?回城之后我们再说。”
君桓沉着脸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转头朝尹琛使了个眼色。
尹琛跟了君桓三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登峰造极,他马上会意,立刻扬声下令:“整顿人手,立刻回城。留几个人收尾,把村子烧干净,免得还有残留的蛊虫卵。”
很快便有玄羽卫牵来了马,齐雁封借着君桓的力,有些吃力地翻上了马背,身形微微一晃,刚坐稳,身后便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自他身侧环过,稳稳地圈住他,顺势拽起了缰绳。
齐雁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轻轻挣了一下,耳边却立刻落下一道低沉的命令:“别动。”
吐息就打在耳畔,齐雁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还没等他再开口,君桓便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你现在还能自己骑马吗?老实坐着。”
齐雁封弱弱争辩:“……可这总归不太合适。”
君桓没好气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以前你不是经常这么带我骑马?”
齐雁封一哽,心道:可那时你才到我胸口高。
他潜意识里总还觉得君桓是那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弟弟,是当初那个在深宫中被人排挤,只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五皇子,现在紧紧贴着对方,才突然感觉到背后毫无疑问的是一具成年男子的身躯,肩背宽阔,气息沉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处传来的有力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撞在他背上。
沉香的气息随着呼吸慢慢浸染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齐雁封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可君桓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再抗议的机会,他将缰绳一抖,马匹嘶鸣一声,随即疾驰而出,将夜色与燃起的火光尽数甩在身后。
……
折腾了一整夜,总算回到了客栈。
齐雁封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但还是很疲惫,感觉马上就能睡过去。
然而君桓是断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他的,小皇帝为宁远侯的身体担惊受怕了一路,如今坐到床边,握住对方一只手腕,问道:“现在好点了吗?你这是怎么回事?”
齐雁封回来的路上盘算了半天要怎么交代,最后也没编出来个合理的说辞,如今只能坦言道:“……在北疆中了蛊。”
君桓的脸色骤然一白。
他冰雪聪明,立马想到当时的箭伤:“所以,你当时不只是受了伤?”
他盯着齐雁封,一字一句地问:“你还被人下了蛊?”
齐雁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君桓的下一句已经紧紧逼了上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陈守方怎么回事?他不是说只是寒气入体没休息好吗?”
这下可把老太医也一起坑了,齐雁封赶紧开始胡诌:“不是有意瞒你。这蛊太隐蔽,中原医师本就看不出什么来,陈太医能察觉,猜测寒气入体已是不易,我自己也是昨天找西江王妃看过才知道,放心,她出身蛊族,有法子,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这种东西没法立刻清干净,今晚又被断魄蛊引动了一下才会这样,再等几天就——”
“就没事了?”
君桓耐着性子听对方解释了一通,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冷冰冰地打断:“你每次都这么说。”
齐雁封一顿。
君桓颇有些新仇旧恨一起算的味道,他狠狠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算事?觉得是我大惊小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雁封干巴巴道,“这次也真没骗你。”
君桓没有立刻接话。
他仍旧握着齐雁封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齐雁封硬着头皮撒了谎,一开始没敢看他,过了一会儿偷偷抬眼,才发现小皇帝的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的吗?”
君桓还是生气,声音却因为情绪波动有些发颤,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有些委屈了。
“我气的是,你每一次受伤你都要瞒着我,这次我看见了,那到底还有多少次是我看不见的呢?你在北疆这几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全都不知道。齐非哥,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只能在你身后,永远需要你照顾需要你保护?”
“那你自己呢?”君桓越说越伤心,“你自己是不是天大的事情也要自己担着,不肯跟我说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废物皇子了,我现在是皇帝,我有能力做很多事情,你能不能稍微的信任我一点?有什么是我不能帮你分担的呢?”
齐雁封哑口无言。
他的确对君桓有一种过保护欲,但他没想到这种过保护欲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心理负担,齐雁封叹了口气,看着已经自己把自己搞得泪眼汪汪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小声服软:“我错了,小桓,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怕你担心。”
直呼皇上的名讳,实在是太过不敬,也太过亲昵,可是在君桓还是五皇子的时候,齐雁封就惯常这样叫他,此时这样一种情境,又只有他们两人,齐雁封便自然而然地这样安慰他。
君桓轻微地吸了吸鼻子,控制着情绪,坦白道:“我也只是想帮上你。”
齐雁封一怔。
君桓从小到大无数次说过想要帮他的忙,他却从不开口向君桓索要什么,唯一一次要求对方,就让君桓走上了这条帝王之路。对方一双黑眸泛过泪,目光澄澈,齐雁封一眼看进去,终于看到了那份炽烈又浓重的、早已越界的情愫。
君千凌那张八辈子说不出一句正经话的嘴,偏偏在这种事情上说中了,也亏他说的那几句话,否则齐雁封恐怕至今还是意识不到君桓心里沉甸甸的感情。
太不妙了。
齐雁封想,这太不妙了,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虽说他早年对男女情爱不感兴趣,但若有漂亮姑娘对他暗送秋波,他也是很受用的,大家族中断袖分桃之事并不罕见,可齐雁封自己不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身边真的有男人对他抱有别的心思。
更何况那人还是君桓,是他看大的人,是当今圣上。
齐雁封头皮发麻,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论他自己能否接受君桓的感情,君桓作为皇上,也不应该与手下重臣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君桓本应是一代明君,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事情,毁了他本该无可挑剔的一生。
绝不能如此。
齐雁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绝不能让君桓继续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