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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你是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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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暗卫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祭台周遭的人还沉浸在同族相残的惊骇之中,而刀影已然破空而至,在场的蛊族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尽数制住,三三两两地捆缚在一处,哀声低伏,再无反抗之力。
局势已然控制,齐雁封将行川缓缓收回鞘中,指节停留在刀柄上,接着他转过身,步履不疾不徐,径直行至中央祭坛前。
他这时才看清那两个孩子,一个应该只是昏迷,胸膛还有起伏,另一个则早已成了一具尸体,死状惨烈,正是像江泯描述的那样五官都被割去了。
齐雁封沉默片刻,这才转头看向一旁有些惶惶不安的凤知韵,距离拉近,他才真正将凤知韵的模样看得分明。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那张脸与齐雁封记忆中的几乎毫无差别。鼻梁秀挺,唇色嫣红,眉如黛色远山,眼尾微挑,眸色澄澈,仿佛只需轻轻一眼,便能让人心神失守,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感,偏偏这样一张面容之下,她的神情却极为安静,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只有一种称得上天真的专注感,带着股少女般的不谙世事,艳丽与纯净在她身上奇异地达成了平衡。
“好久不见,”齐雁封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如今似乎我该称呼你一句太妃。”
凤知韵已经平静下来,她清晰道:“我名为凤知璃,家姐凤知韵已在三年前随先帝殉葬身故,若是她还在,才能称得上一句太妃。不知阁下是哪位?”
齐雁封长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凤目中划过几缕不明的神色,但很快他就收敛了那点情绪,面上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仿佛方才不过是个失礼的误认。
“原来如此,”他语气放缓,甚至带了点歉意,“是我唐突了,凤姑娘。”
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颔首,自报姓名:“在下齐非。”
这名字一出口,气氛一下子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凤知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她向前一步,屈膝下拜,动作利落:“民女眼拙,竟不知是宁远侯亲临,先前多有失礼,还请侯爷恕罪。”
姿态无可挑剔。
齐雁封抬手虚虚一托,语气还算得上温和:“虚礼就不必了。”
但接着,他话锋一转:“本侯更想知道,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凤知璃垂着眼:“民女也是才得知,族中竟有人鬼迷心窍,私自掳掠孩童、以活人炼蛊,实在是罔顾人伦、罪无可恕,依族法已当场处置。”
她杀人杀得干净利落,话也说得干净利落,而齐雁封眼底的冷意不减反增,他指节依旧按在行川刀柄上,稍稍用力。
“处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下来,“你急着将人杀了,就是为了让本侯此刻只能听你这一面之词?”
话音落下,杀意已毫不掩饰。
凤知璃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齐雁封是真的想杀她,不管她有没有合理的借口。她没有犹豫,果断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民女不敢!我族向大楚称臣已久,绝无二心。此事确为族中败类所为,民女愿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犯上作乱之心,还请侯爷明察!”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思路清晰,但齐雁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冽,显然并未被这番话轻易打动。
正当这时,变故突生。
距离齐雁封最近的一名原本被捆缚倒在地面的蛊族人忽然发出一声兽类般的低吼,喉咙里滚动着浑浊的气音,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双臂一震,绑缚用的粗绳竟生生被撑断,接着便双目赤红地向齐雁封扑来。
那蛊族人速度极其之快,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取要害,周围的齐家暗卫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人就已经冲到了齐雁封身前。
齐雁封不闪不避,翻手扣住腰间行川,拔刀出鞘,毫不留情地一刀捅进对方胸口,可那人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胸膛被贯穿,血水瞬间涌出,他却连脚步都未停,手中匕首仍旧不管不顾地向前送去,分明是铁了心要拉着齐雁封同归于尽。
齐雁封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一翻,行川绞着人肉狠狠拧至水平位置,恰到好处地侧身避过对方匕首,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将行川往旁一带,削铁如泥的行川瞬间割裂了对方半个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那蛊族人终于失去支撑,身体直挺挺倒下,砸在地上。齐雁封抹去脸颊上的血迹,提着还在滴血的行川,语气森然:“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凤知璃还跪在地上,看上去也没料到眼前这一幕,她脸色略微发白,立刻伏身叩头,声音带着急切:“侯爷!民女对此一无所知,今日也是方才得知消息,才匆忙前来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周围那些原本被制服、跪倒在地的蛊族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这种诡异的身体变化,纷纷挣断绳索,目眦欲裂地扑向最近的人。
发狂的蛊族人力气奇大,速度又快,还不怕疼,一个人就能牵制两到三个暗卫,暗卫人数不够,让一个蛊族人得了空子,向齐雁封这边冲来,齐雁封不敢怠慢,提刀迎上,但还没等过两招,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猛地回头。
只见凤知璃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发髻散乱,衣袍沾满尘土,一名发狂的蛊族人已高高举起刀,刀锋正对着她纤细的颈项,下一瞬便要落下。
齐雁封心头一紧,心道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但此刻已来不及多想,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身份敏感的重要人物死在这里,只能硬生生折返,两步抢上,硬是替她强接了这一下。
“铛——!”
行川与对方刀刃正面相撞,发出一声巨响,狂化后的蛊族人力大无穷,齐雁封被他逼得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虎口直发麻,那对面的蛊族人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立马攻上,齐雁封只得仓促抬刀格挡,忽闻江泯大喊一声:“侯爷小心!”
齐雁封一惊,余光瞥见又有一人从侧后方逼近,匕首寒光直刺他后背心口,江泯在远处脱不开身,只能着急地提醒。
这蛊族人在发狂的状态下还知道前后夹击,齐雁封简直要气笑了,他避无可避,只能在挡住身前刀锋的同时微微侧身,避免身后那人伤到他要害——齐雁封是打算直接硬抗这一刀。
不过,痛楚却并未到来。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钉入那蛊族人持刀的手腕,将匕首打歪了去,齐雁封也抓住这一瞬的喘息,趁机脱离了两人的包围,一把将凤知璃拎起,拖着她退开数步,只是苦了这位巫蛊圣女,在地上摸爬滚打,绝美的脸蛋上都沾了泥土。
齐雁封这才转头,循着箭矢来向望去——
月色之下,君桓骑在马上,神色冷肃,长弓尚未收起。
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君桓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瞥了尹琛一眼,他身旁尹琛抬起手,冲身后十几名玄羽卫下令:“上。”
数十名训练有素的玄羽卫加入战局,玄羽二字得名于他们的统一制服玄羽衣右臂上黑色的鸦羽,如今在月光下,这些黑色的羽毛微微反光,竟有一种肃杀之气。
战局顷刻逆转。
发狂的蛊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些人已经彻底失控,根本无法活捉,只能当场格杀,随着尸体的累积,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一番厮杀过后,一切终于再次归于死寂。
齐雁封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胸膛起伏,衣袍与刀锋尽染鲜血,整个人像是刚从修罗场中走出来,他低头,看向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凤知璃,冷声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凤知璃指尖发抖,勉强撑着地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侯爷……民女真的不知道。”
正在一旁翻检尸体的江泯忽然抬头,沉声道:“侯爷,这些人身上都有蛊痕,应当是中了某种蛊术,才会失去理智,发狂暴走。”
齐雁封目光依旧落在凤知璃身上,似笑非笑道:“凤姑娘,你当真一句解释也不打算给?”
凤知璃抿了抿唇,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试探着开口:“我族……确实曾有一门失传的禁蛊,名为‘断魄’。中蛊之人力气速度都远超常人,也没有痛感,倒是和方才的情况很相似。”
她顿了顿,低声补道:“也许是他们见头目已死,自知事情败露,才会不计后果地动手,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我们?”
齐雁封忽然笑了一声。
“凤姑娘倒是自来熟,”他语调缓慢,一字一句,“你是你,我是我。怎么就不能是你见诡计败露,要让我葬身此处呢?”
凤知璃心头一紧,立刻伏身道:“民女绝无此意,只是如实相告。方才那些人连民女也要杀,若非侯爷出手,民女怕是已经命丧当场了。”
这话倒所言非虚,刚刚的情况千钧一发,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凤知璃绝无活路。
但齐雁封并没有接下她的感激,只是继续问道:“那些被掳走的孩童,也与你口中的‘断魄’有关?”
“……有可能,”凤知璃思索片刻,低声回答,“断魄是禁蛊,制法早已失传,但族中典籍里提过,此蛊需以生机极盛之物温养。孩童年幼,阳气未散,生命力最盛,若以耳、目、鼻、舌与心脏为引,正是制蛊温床,确实与祭台上尸身的情况相符。”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显出几分困惑与惶然:“只是,阿朱为何要做这种事?为何要养这种阴毒至极的蛊?”
齐雁封侧目看她一眼,语气淡淡:“你倒还问起我来了。”
这时,尹琛突然开口:“玄羽卫搜查整座村子,重点查找养蛊之所。若能找到蛊虫或残留痕迹,立刻回报。”
齐雁封看过去,发现君桓穿着统一制式的玄羽衣站在尹琛旁边,便猜到这命令大概是皇上下的,只不过如今还有外人在,他不好露面,于是才借由尹琛之口发号施令,更为稳妥。
齐雁封冲对方微微一点头,接着道:“容隐,跟我来。”
语罢,他转身登上祭坛,江泯立刻跟了上去,君桓也随之而行。
齐雁封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偏头低声提醒:“这尸体未必安全,你别靠得太近。”
君桓根本没好气:“净说我?刚刚要不是我到的及时,你就又受伤了,能不能关心关心自己?”
齐雁封被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哪还敢顶嘴,只能说:“……那你站到我身后。”
君桓这回倒没反驳,乖乖站在他半个身位之后,齐雁封行至中央躺着的那具仅剩的尸体前——今夜从巴川城中刚掳来的那个还活着的孩子已经在刚刚就先派人送回城中了,如今剩下的只有那句已经失去了耳目鼻舌和心脏的尸体。
撇开胸前的血洞不看,这孩子的表情居然诡异的安详,让人看了着实有些不寒而栗,齐雁封左看右看,总觉得尸体有哪里不对,他始终不明白若抓走孩童只是为了养蛊,那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将尸体又送回去?
真的仅仅是为了引起城中居民的恐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