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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程 不过是皇上 ...

  •   纵然身体疲乏至极,齐雁封这一宿终究还是没能睡好。
      起先是君桓说让他“早些休息”,语气平静,却并未起身离开,反而在一旁坐下,像是打定主意要看着他入睡才放心。齐雁封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无从开口,只得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勉强阖上眼睛。
      等到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开始做梦。
      梦到病重的老宁远侯,还有惨死的前西江王。
      病榻前的父亲形容枯槁,双目却偏执而热切,西江王清白一生,却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梦到了江柏叔,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你父亲不容易。梦到他离世后,江淮江泯跪在灵前,哭得双眼通红,语不成句。
      梦到了先皇,梦到了凤知韵。
      梦到姐姐眼眶泛红,却还是笑着,指尖温凉,轻轻抚过他的脸,跟他说:雁封,我没关系的。
      梦到小时候的君千凌,总是爱在他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画面一晃,又成了春末的西南,落花如雨,君千凌就站在花雨中笑着说:如今的日子也挺好的。
      梦到江淮震惊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梦到了十五岁的君桓,还带着稚气,仰头看他: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还有很多,杂乱而破碎……
      梦的尽头,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君桓。
      他默然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站着,用那一双黑眸静静注视着他。
      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齐非。
      齐雁封猛地惊醒了。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透了里衣,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齐雁封皱着眉,抬手按了按睛明穴,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糟心透顶,不如不睡。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正要下床,一回头,却骤然顿住了,君桓正伏在桌边,似乎还在睡。
      齐雁封一愣,小皇帝昨夜,莫不是一直没走?
      正想着,君桓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醒了过来,他起身时明显僵了一瞬,想来是趴着睡久了,手臂都压麻了。
      “你醒了?”君桓看向他,声音轻轻的,“身体舒服些了吗?”
      他表情肃然,脸颊上却带着两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很有些可爱,齐雁封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只能垂下眼摇摇头:“已经没事了。陛下怎么在这儿?”
      君桓干咳了一声,讪讪道:“看你没睡踏实,没敢走,想在这儿坐一会儿,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
      他大可叫玄羽卫的人看护,结果却是实心眼,愣是自己在这儿呆了一夜,皇上万金之躯,就这么坐着睡了一觉。这下齐雁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从昨夜看明白了一些事后,再面对君桓,他说话一下子就斟酌了、局促了,生怕说错什么让君桓误会,陷得更深。
      这让屋内突然陷入了一小阵微妙的静默。
      所幸,这静默还未延伸到齐雁封坐立难安的时候,就被一道微弱的声响打破了,江泯从窗户处探进头来,显然是没想到皇上也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
      齐雁封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容隐?快进来,你不用每次都翻窗户啊,走正门也可以的。”
      江泯默默翻窗而入,很丝滑地单膝跪地:“参见皇上,参见侯爷。”
      君桓也摆摆手:“无需多礼。”
      江泯于是走上前来,拿出一本小册子递上,道:“皇上,侯爷,这是几日的情报汇集,孙盛远府上有数笔来路不明银两,还有着和巫蛊一族的消息往来。”
      齐雁封接过,和君桓一同翻了几页,赞叹:“你们速度可以啊。”
      江泯有些不敢认领这个功劳,他解释道:“主要是玄羽卫那边查到的消息多,整理地又快。”
      齐雁封闻言,顺着应了一声:“毕竟是皇上一手组建的情报组织。”
      玄羽卫是在君桓登基一年后正式组建的,齐雁封当时出征在外,时常担心年仅十五岁,独自在京师的君桓会不会难以站稳脚跟,结果等他回来的时候,对方甚至已经创立了这个独为皇权服务的机构,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玄羽卫的信息收集能力的确强悍,条目清晰,除了那银两来路实在不明了,旁边批注了一列小字,应该是尹琛所留“推测为蛊族所给予”。
      这里几乎已经到了大楚的南部边界,孙盛远便是仗着此处偏远,简直是无法无天了,齐雁封将那本册子一合,冲江泯道:“容隐,叫人,我们去郡守府瞧瞧。”
      江泯拱手:“属下领命。”
      ……
      孙盛远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在府中来回踱步,额上冷汗不断。他在等,等宁远侯遇刺身亡的好消息,可等到日上三竿,消息没等到,却等到了宁远侯亲自登门。
      孙盛远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腿都软了几分,强行镇定下来,又硬生生挤出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侯爷来了,”他满脸堆笑,语气殷勤,边走边道,“昨夜歇得可还安稳?”
      齐雁封神色冷淡,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不紧不慢:“不怎么好。孙大人昨夜派来的人,倒是有些手段,费了我一番心思。”
      孙盛远背后一凉,勉强装傻充愣:“侯爷这是何意?”
      齐雁封脚步一停,侧过脸来,凤目微眯,笑了一下。
      “孙大人,”他语气平静,“别装了。”
      他抬手,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在他指间被随意翻了翻:“为了几个破钱,你勾结外族,掳掠孩童,残害百姓,将我大楚子民当作货物般卖出去换银子,如今证据确凿死到临头了还在狡辩。”
      他走到案前,手腕一振,“啪”的一声将那小册子重重摔在桌案之上。
      齐雁封终于正过脸来看他,语气狠厉:“孙盛远,你可真是活腻了。”
      彻底撕破脸了。
      孙盛远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眼神阴沉下来,后退几步,语气也彻底变了调:“我给你台阶你不下,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把事情做绝。”
      他这下不装了,嘴上也恶毒起来,似乎要把之前受的窝囊气一股脑发泄掉,骂道:“你又算什么东西?装模作样地在这儿审我!不过是逼死先帝的乱臣贼子——皇上养的一条好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随着他的话语,厅外脚步声骤然响起,数名黑衣人鱼贯而入,身形迅捷,顷刻间便将齐雁封围在中央,刀锋泛着森白的冷光。
      孙盛远看着这一幕,眼底浮现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齐雁封却不见慌张,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还有闲情逸致回应对方:“终于忍不住了?我在潞川出了事,你就不怕皇上查到你头上?”
      “查什么?”孙盛远冷笑一声,“此处天高皇帝远!等他真查到西南,你尸骨都烂了!”
      齐雁封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实在不知道这小小潞川郡守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凭着自己府上的护院就可以把宁远侯永远留在西南。
      或许是南边的人终究不如北边的人清楚宁远侯的可怕吧。
      他看着孙盛远,像是在看一个不自知死期将至的蠢货:“孙大人,你不会是以为这点人就足以应付本侯吧?”
      “更何况,”他缓缓握住行川刀柄,随后猛地抽刀出鞘,语气也骤然冷厉下来,“这点人——”
      伴随着他的声音,周围黑衣人几乎同时转过了身来,长刀齐齐转向,森寒的刀锋在一瞬间尽数对准了孙盛远。
      “——还都是我的人。”
      局势反转来得太快,孙盛远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好不滑稽,他失声喊道:“怎么可能?!”
      齐雁封笑而不答,孙盛远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坐在地,脸色由白转灰,眼中却仍残留着不甘与怨毒,愤恨地瞪着对方。
      就在此时,一道冷笑自门口响起。
      “好大的胆子。”
      那语气中明显的杀意让孙盛远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他看向门口,发现门口竟缓步走进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男子,那人五官精致得挑不出错来,一双黑眸却沉沉的,几乎能穿透人的心魄。
      孙盛远莫名感到通体冰凉。
      那青年一步一步走到齐雁封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一条好狗?”
      声音轻飘飘的,却比刚刚齐雁封的语气还要危险几分:“朕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评价雁封。”
      这下不仅是通体冰凉了,孙盛远只觉血液都凝固了。那人继续道:“孙大人在西南呆久了,莫不是忘了脚下踩着的是谁的江山。”
      “照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朕这个皇帝,似乎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句落下,仿佛利剑当头。
      ——圣驾亲临!
      风光一时的潞川郡守瘫坐在地上,面容灰败,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彻底完蛋了。
      ……
      西南地方的大小官员在这次大清洗中全都遭了殃。
      凡是与此案关联的地方官全部被革职,核心几人尽数斩首,主犯孙盛远直接被处以车裂,府上不义之财尽数充公,君桓朱笔一勾,又拨了一笔钱安抚百姓。
      西南人民一片喜气洋洋,高呼皇上圣明,事情传到京师,朝中大臣也颇为震动。
      在宫中帮皇帝处理事务的邓孝临如是道:“不愧是皇上,随便出去一趟就办了件大事!”
      而齐雁封君桓一行人,也是离了西南,要回京了。
      齐雁封安排了几人留下关注凤知璃的动态,也叮嘱了君千凌多加留心——虽然他心里觉得这人也指望不上,之前这眼皮子底下出的乱子他都察觉不到,更何况是让他格外去盯人。
      但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齐雁封想着。
      虽说西南这边的事情并未最终落定,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回北疆和江淮汇合,再做打算,齐雁封打算将君桓一路护送到距京师二百里的地方,再告别君桓直接北上。
      君桓对此颇有微词,他说:“你一点也不休息,直接就走吗?”
      齐雁封道:“此事拖不得,江淮刚来信说有了新线索,我得去看看。”
      君桓只得同意。
      齐雁封斟酌了很久,决定在回程中找个时间,跟君桓把话说清楚,君桓全然不知自己的心情已经被对方看了个通透,依旧如往常般和他相处,而齐雁封也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每次想要开口的时候,对上那双澄澈的黑眸,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要怎么说?
      他心里一摊算不明白的烂账,自己都理不清,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君桓开口,于是一拖再拖。
      终于拖到了离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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