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风》韩九九

7、夜探 你小时候又

　　齐雁封下午一直在休息，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直到酉时才转醒，他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脸，这才彻底清醒，接着纠结了一下是先换夜行衣还是先叫君桓，最后决定先换，只是没想到换到一半君桓来敲门了。
　　“皇上醒了？”齐雁封问道。
　　君桓便知道对方也醒了，于是推门进来，但却没料到齐雁封正在换衣服，齐雁封也没想到他直接进来了，裸着上半身有些尴尬地转头看，丝绸般的黑发被简单的拢在肩上，露出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此刻因他的动作，劲瘦的腰肢也舒展开来，牵出一道好看的腰线。
　　齐雁封尴尬中透着一丝茫然：“皇上何事？”
　　君桓却好似刚回过神，他浑身一震，完全失了一国之君的风度，堪称手忙脚乱地退回去，大力关上了门。
　　齐雁封：“？”
　　君桓的声音闷闷的从门后传来：“你先换吧。”
　　齐雁封心说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害羞什么——君桓少时经常被齐雁封拐出宫玩，其中有一项非常经典的活动就是去抓鱼，虽说两人一个是五皇子一个是侯府世子，可到了河里的鱼面前也是众生平等，都得被泼一身水，君桓一般会多带一件衣服，玩完了在回去之前换上，但齐雁封一般会直接把上衣脱掉，下河摸鱼。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时候小，现在大了，喜……
　　齐雁封赶紧在脑海中大喝一声，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飞速换好衣服，出门，去君桓房前：“皇上，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君桓很快拉开了门，衣服已经换好，脸上没什么表情，脸皮也不见红，好像方才那个惊慌失措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君桓整整衣袖，镇定道：“出发吧。”
　　……
　　刚刚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工作状态，尹琛也和他们同行。
　　齐雁封见尹琛的次数并不多，对方他今日换了一张中年大叔的面孔，鼻梁略塌，眼角有几道细纹，肤色较黑，看上去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民众，混进人堆里完全挑不出来。
　　齐雁封每次见他，都要为对方这出神入化的伪装技巧而暗暗惊叹，惊叹后，他又升起些八卦的心思：“容隐有去找你吗？”
　　“江统领吗？”没有外人在，尹琛没有刻意伪声，他本音清冷低沉，和现下这张脸就很违和了，“没有，别的暗卫来找我整理的情报，想来江统领今日比较忙碌。”
　　齐雁封有点失望，面上却不显，很正经的点点头，像是真的在关心工作。
　　正当这时，君桓突然道：“前面有人！”
　　齐雁封抬眼，正看见一道黑影掠进前方一户人家的庭院，他一马当先冲了上去，一肩撞开院门，行川骤然出鞘，金铁嗡鸣。
　　黑影却不退反进，反手便甩出三柄飞刀，流星般直奔齐雁封面门而来，齐雁封屏息凝神行川一扫，三柄飞刀尽数被震飞，刀尖擦着墙面，火星四溅。
　　下一息，君桓已从齐雁封右侧掠出，清啸伴着一声剑鸣脱鞘而出，一剑直刺黑衣人胸口，快准狠，毫无半分犹疑。
　　这就是他九岁那年齐雁封送的那把清啸剑，位列中原五大神兵之三，和位列第一的行川一样，同出于姜万重之手。
　　君桓出手狠辣程度不逊色于齐雁封，若非黑衣人身法诡异，险而又险地歪身避开，这一剑足以取他性命。
　　饶是如此，他肩头仍被剑锋撕开一道血口。
　　黑衣人不敌，后退几步，抬手圈成环状放到嘴边，一声尖锐长哨破空而起！
　　尹琛手中飞镖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出，逼得那黑衣人仓皇翻滚后撤，哨声被生生打断，然而信号已然发出，院墙上翻落五道身影，将三人围在中心。齐雁封伸手将君桓拉到自己身后，尹琛则冷静道：“玄羽卫，动手！”
　　暗处亮起刀光，藏伏已久的玄羽卫瞬间行动，杀声骤起，局势倒转，齐雁封借机冲入敌阵，抬手便扣住了最先那名黑衣人的脖颈，将对方整个人狠狠掼在院墙上，一把扯下了对方蒙面的黑布。
　　上次的失利让他早有防备，齐雁封抬手，赶在其咬破毒囊前就掐住他下颚，迫使其吐出，随后一甩手把人扔给了一旁的玄羽卫，吩咐道：“绑了。”
　　玄羽卫手脚麻利，转瞬间六个黑衣人便都被制服，五花大绑地被丢在了地上，齐雁封这才真正看清第一个黑衣人的脸，是个年轻男子，长相不太像中原人，眉眼有些森冷，此刻仍挣扎着想站起，被齐雁封干脆利落地一脚又踹了回去。
　　男人站不起来，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齐雁封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淡淡问：“你是巫蛊一族的？”
　　男人道：“无可奉告！”
　　齐雁封冲一旁的玄羽卫道：“劳驾，把他上衣扒了。”
　　尹琛：“？”
　　君桓：“？”
　　齐雁封转头，看见旁边两个人都一脸僵硬，不禁有些好笑，他在君桓耳边悄悄说：“巫蛊之人身上会有五毒纹样的纹身，所以基本上检查一下有没有纹身就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
　　君桓感觉齐雁封的气息在他耳边，痒痒的，他干咳一声，道：“原来如此。”
　　尹琛在旁边依旧不明所以：？他们说了什么？所以为什么扒衣服？
　　这边君臣二人还在窃窃私语，君桓也趴在齐雁封耳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齐雁封笑眯眯回应：“说来话长，之后告诉皇上。”
　　实际上江淮江泯两兄弟正是巫蛊一族的，江淮对蛊术略有研究也是因为他自己的出身，只是两人很小的时候就被族内遗弃了，这才被当时齐家暗卫的统领江柏捡到，带回侯府培养，此事知情者不过侯府上寥寥数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兄弟是作为江柏的儿子从小在侯府和齐雁封相伴长大的。
　　那边玄羽卫已经勤勤恳恳的检查过了，他道：“侯爷，这男人身上有东西。”
　　齐雁封凑过去看，发现男人的左肩上有一个蜘蛛纹身，他道：“身上带着五毒纹身，还说自己不是蛊族？”
　　男人面色难看，恶狠狠瞪着他不说话。
　　齐雁封正要再问，却看到有一人驾快马直冲过来，那人下马快步行至齐雁封身前，道：“西门有人抱着孩子试图出城！江统领已经悄悄跟上去了，让属下来向您通报。”
　　他低头对尹琛道：“尹统领，这几个人先由你押着。谨慎看管，不要让他们有机会自尽。”
　　尹琛顿首：“是。”
　　齐雁封又看向前来报信的暗卫：“你回去整顿人马，沿着江泯的标记追来，动作要快。”
　　“遵命！”
　　齐雁封目光扫向院门内，补了一句：“方才动静太大，屋里人怕是被惊醒了。再留两人，把这一户安抚好。”
　　安排干脆果断，丝毫不乱，最后才看向君桓。
　　“公子，回客栈等我。”
　　语气平稳，却没给君桓同行的机会。君桓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齐雁封已一夹马腹冲入夜色，背影迅速被黑夜吞没。
　　尹琛在旁边偷偷地瞥君桓，小皇帝脸果然黑了，他转头冲尹琛道：“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然后备马，我们追上去。”
　　尹琛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
　　齐雁封快马加鞭出了城。
　　今天晚上这一场围杀和孙盛远脱不了干系，这失踪案也是一群人共同犯下的，而且怕是又与巫蛊一族有着牵扯。齐雁封向西走了约么两刻钟，隐约看见对面有人策马赶来，再近一些，发现那人正是江泯。
　　江泯也看见了他：“侯爷！”
　　两人相会，齐雁封问道：“情况如何？”
　　江泯答：“侯爷，属下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了，就在前方的一处废弃村庄中。”
　　齐雁封道：“好，做好标记，我们先去探探。”
　　江泯道：“已经做好了。”
　　齐雁封点点头：“很好。”
　　他一抖缰绳：“我们也要快一点了，他们城内刺杀的人没成功，我怕其他人知道了之后转移阵地。”
　　江淮应了一声，掉转马头迅速跟上。
　　策马疾行了大概一刻钟后，齐雁封便望见了江泯口中的村落。那应该是个被遗弃多年的废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断裂的房屋栏杆东倒西歪，枯枝般插在地里，风一吹便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村口杂草疯长到齐雁封小腿处，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一层潮湿霉败的气味，整座村子没有半点人声。
　　齐雁封与江泯一同下马，俯身缓缓前行一段距离，齐雁封低声道：“怎么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江泯回应：“侯爷小心，可能有蛊虫能探知外来人员行踪。”
　　齐雁封恍然，神色又凝重几分。正当这时，两人看到竟是有一个窈窕的人影急匆匆向村中走去，二人连忙跟上，进村时带动了草丛细细簌簌地响，那人转头看过来，齐雁封推着江泯躲入暗中，同时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齐雁封愣住了。
　　江泯也吃了一惊：“那是……凤知韵吗？”
　　齐雁封道：“看上去确实是，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凤知韵，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巡游西南时遇上的，与君桓的母亲不同，先帝对这女子百般宠爱，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她，唯一可惜的是凤知韵似乎有先天的隐疾，因此二人一直没能留下子嗣，先帝崩后，凤知韵毅然殉葬，要随先帝而去，若是不提先帝在政务上的一堆烂摊子，他和这位凤姑娘的情史，也称得上是一段风流佳话。
　　所以，这凤知韵应是在三年之前就死了的，如今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齐雁封压下满腹疑惑，低声道：“走，跟上她。”
　　两人偷偷跟着凤知韵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中央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心是一个祭台状的东西，上面平躺着两个孩子，没什么动静，那孩子身边还有一具尸体，正是像江泯描述的那种惨状一样，面部五官都被割去了。
　　祭台周围有一圈黑衣人，见了凤知韵，纷纷跪地行礼，凤知韵开口道：“阿朱呢，叫他来见我。”
　　立马有人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黑衣的中年男人就匆匆行来，恭敬道：“拜见圣女。”
　　凤知韵开口就是：“你可知罪？”
　　男人一愣：“我……”
　　凤知韵不等他说下去，直接打断道：“残害如此之多的无辜孩童，你可知罪？”
　　男人又道：“圣女大人……”
　　话未说完，凤知韵已在电光火石间从腰间拔出匕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一刀划开了男人的喉咙，鲜血喷溅在地，男人瞪大眼，甚至来不及露出震惊的神情，便捂着脖颈软倒在地。
　　暗处潜伏的齐雁封与江泯同时摒住了呼吸。
　　还没能想明白三年前就已经死透了的人为何还会出现在此，就接着目睹这巫蛊圣女对自己人痛下杀手，齐雁封和江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同样的疑问与错愕。
　　就在这离奇的静默里，齐雁封听见了几声微弱的鸟鸣。
　　是暗号，江泯道：“侯爷，援兵到了。”
　　齐雁封收回心神，沉声道：“甚好，不躲了。杀出去把这群人抓起来，再问是怎么回事。”
　　江淮也不再迟疑，他手指圈起放于唇间，微微吸气，一声清亮而尖锐的鸟鸣从他口中传出，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