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迷五人 花烛夜 ...
-
雕花紫檀木的大床上,大红的锦被之下,两个人各自占据着床榻的一侧。
万宁躺在靠窗的这一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百鸟朝凤的绣纹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变换着姿态,金线绣成的凤凰仿佛在暗中舒展着羽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不,准确地说,是两辈子。
上辈子的新婚之夜,她是昏迷着度过的。原身掉进冰湖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口气,钦天监那帮老神棍连夜上书,说沈家公子的八字与福王殿下是天作之合,若能即刻成婚冲喜,必能化险为夷。于是沈清辞就这么被一道圣旨塞进了喜轿,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那时候沈清辞冷着脸坐在床边,她第一句话是调戏,第二句话是命令,第三句话就变成了争吵。新婚之夜?早就过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她的新婚之夜。是她重新活过来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夜晚。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沈清辞这个人,她要从头来过。
上辈子,她和沈清辞的第一次圆房是在成亲半年以后。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他不愿意,而她那个时候虽然荒唐霸道,却到底没有真的强迫过他。她试过用金银珠宝诱惑,试过用权势威逼,甚至试过半夜爬上他的床,但每一次都在他如冰似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万宁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行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是“没有真的强迫”,你是还没来得及强迫,就发现他对你的厌恶已经深到了多看你一眼都作呕的地步。你的每一次靠近,都让他像受刑一样僵硬;你的每一次碰触,都让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你那时候再浑,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面皮薄,经不住他那种无声的、刻骨的拒绝,只能每次悻悻而归。
直到半年后的那个雨夜。那天她喝醉了,醉得很厉害。宴席上被人嘲笑草包,她回来发了一通疯,然后哭着问他,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沉默地把她扶到床上,给她倒了醒酒汤。然后她借着酒劲,攀上了他的脖子。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依然没有说过一句温柔的话,也没有主动碰过她哪怕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就那样仰面躺着,任她笨拙地解他的衣带,任她在他身上胡作非为。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完事之后她心满意足地睡了,第二天醒来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坐在窗边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不是接受。那只是放弃抵抗。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鹤,放弃了扑腾,不代表它喜欢这个笼子,只是累了。
万宁在黑暗中轻轻攥紧了被角,指甲在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这辈子,不一样了。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辈子,她要让他心甘情愿。她要对这个人好,好到他愿意忘记她所有的荒唐,好到他愿意真心实意地做她的夫君。
第一步嘛——先想办法让他不那么抗拒和自己同床共枕。
第一步就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万宁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白眼。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呢万宁。
万宁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脑子里冒出一个标题——“拿下美夫郎的三十六计”。
第一计嘛……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就叫“无中生有”。
她轻轻翻了个身。
身边的沈清辞几乎是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他的身体在锦被之下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只颤了那么一刹那,便又归于寂静。
万宁侧过头,借着残余的烛光打量他。他仰面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交叠在小腹上。那姿势工整得像是躺在棺材里的殉葬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克制到极致的疏离。他的眼睛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平,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睡着的人呼吸更绵长,节律也更松散。而他这呼吸,每一呼一吸都是相同的长度,像是在心里数着数。
万宁又翻了个身,面朝他。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但依然没有睁眼。
“夫君,”万宁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夫君——”
依然没有回应。
装得还挺像。万宁在心里笑了一声,然后忽然皱了皱眉。眉头皱起,嘴唇抿紧,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低吟。
“嘶——”
这一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沈清辞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他偏过头,看见万宁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唇色泛白,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痛苦的样子。
“殿下?”沈清辞坐起身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胸口……”万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疼。”
沈清辞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他掀开自己的被子,移近了一些,低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底,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是刺痛还是闷痛?”
万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果然是读过医书的。上辈子她就知道,沈清辞闲来无事就爱翻医书,从《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无所不读。他曾经说过,读医书是为了让自己心静。她当时还嗤之以鼻,说读医书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看话本子。
“闷……”万宁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又加了一句,“又闷又痛,像是有口气堵着。”
她的演技实属上乘。这倒不是她有天赋,而是上辈子她为了躲功课、躲考校、躲女帝的召见,不知道装过多少回病。装头疼、装肚子疼、装腿疼、装风寒,每一种病该怎么演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胸口疼这个戏码,已经是驾轻就熟。
但沈清辞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她疼得满头大汗、蜷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缩在被子里。他的眉皱得更紧了,“殿下的寝衣是不是绑太紧了?”
“帮我……”万宁抓住他的袖子,力气不小,拽得他身体微微前倾,“帮我看看……是不是摔伤的地方发作了……”
沈清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万宁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蜷起又松开,目光在她的脸和她的胸口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迅速别开了。
“臣去叫太医。”他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万宁一把拽住他,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立刻虚弱下来,“大半夜的,叫太医来又要惊动阖府上下……你帮我看看就行……你难道不关心我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委屈地撇着。这副模样,一半是演的,一半却是真情流露。因为她是真的委屈——上辈子她无论怎么讨好他,都换不来他一句关切的问候。现在她只是装个病,他就坐起来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关心人。他只是不会关心从前的那个她。
沈清辞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清冷面具上的一道细纹,像冰面上被敲出的第一道裂纹,虽然还没碎,但已经不完整了。
“……臣并非不关心殿下。”他低声说。
“那你就帮我看看!”万宁见缝插针,松开了他的袖子,自己伸手去解寝衣的系带。
她的寝衣是月白色的上好丝绸,领口处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打成蝴蝶结。她手指勾住那根带子轻轻一拉,蝴蝶结就散开了,领口顿时敞开了一大片。然后她又解了……
“殿下!”沈清辞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慌乱的意味。
但已经晚了。万宁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寝衣的系带全部扯开,然后双手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掀——月白色的丝绸寝衣被她整个儿脱了下来,丢在一边,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藕荷色肚兜。
万宁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理直气壮地说:“不脱衣服怎么看伤?难道要隔着衣服摸吗?”
沈清辞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的目光在万宁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落在床角的雕花挡板上。烛光在他脸上晃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垂着眼,长睫毛不停地颤抖,像是风雨中无处藏身的蝴蝶翅膀。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这……这不合礼数。”
万宁差点笑出声来。不合礼数?他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让她夫君看看她哪里疼,有什么不合礼数的?这个人啊,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教条。
“夫君,”万宁放软了声音,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腕上,做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合礼数的?”
收藏评论支持~
